陳嘉哉在辯士身後,看偶爾給風吹得若婦人有娠腹肚的布幕,想起隔海在扶桑國快樂及冒險的日子,觸動深藏的記憶,伊從來毋是一個專心勉強之人,世界那麼大,伊寧願像蜂採花蜜那般飛遍整座花園當作人生的志願。父母認為若是得以戴上箍了金帶的帽子,腰際繫短劍,做一個文官,便是極大的光榮。初初戀愛的那時,伊在櫻花樹下講給毛斷阿姑聽,自小愛作孽,與扶桑人合作食品加工的老父反對伊去留學,伊是偷了老父的存款加上老母的資助如同逃亡偷渡。出國前兩年,早就日日捀讀時事月刊建構心中的天下,伊知大海環繞的遙遠那岸陸地毋是只有一個樣貌,地上的人毋是地上的鹽只有一種。滿州國,布幕出現機關車特急列車,車頭如同武士頭盔,鼻目嘴分明,就是野心的真面目。所謂特急,意謂欲捲起一道颶風,暴衝向一個只有扶桑國統御的未來。伊冷笑,布幕電影之外,機關車永遠毋會駛來這小鎮,車廂載運的亦極有可能是屍體及厄運。
電影結束,陳嘉哉跳上台子,開講,滿州國頂面還有一個叫露西亞的古老大國朝廷被推翻了,皇帝貴族被流放了;到露西亞若是轉彎繼續行可以去到法蘭西,逐個可能知影,皇帝皇后一百零數十年前給捉上斷頭台斬頭。逐個(大家)有無想過一種可能,世上可有無任何統治者的所在?亦就是無皇帝無總督無郡守無街長亦無大人。因此,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必須為自己負責,逐個共同作穡,共同打拚,平均分配資產。像這台留聲機及曲盤,毋是八阿舍一人的,而是你我眾人的,像我背後的媽祖宮。問路時咱講,按哪去?我若講那個無任何統治者的所在叫做安娜琪,是一個姑娘的名,逐個相信莫?
「信。」四兄八兄及毛斷阿姑人群中領頭拍噗(鼓掌),明子亦綴著做。
掌聲中,啪,停電。陳嘉哉開嘴還欲講,眾人的目珠向光,突然的烏暗猶原殘留著白熾的光絲,清藍夜空下黑影若蝴蝶。只有四兄恍神以為回到那年,安娜琪姑娘早就來過。那年,議會請願運動及民眾黨踙頭的浩浩蕩蕩坐了糖廠五分也機關車來大街宣傳,一陣人白西裝巴拿馬草帽或長衫,借了戲園登台開講,老父講,四腳也甕籠無肚量(肚量小若甕籠),若過年給逐個開講歡喜一日是可以,其他的莫暝夢。
行轉大厝,八兄及明子唧咕幾句,明子似乎是推辭,笑聲若火金姑(螢火蟲)冷幽的光夜暗內拖曳,終於明子唱了:「人生短短,少女啊緊去戀愛吧,趁紅唇還未退色,趁熱血還未冰冷,明日就無這款的好日子了。」電來了,大街的燈火依序光了,但一半的人家厝是暗的,六人若行在山溝底。明子清氣(乾淨)的童音繼續唱:「人生短短,少女啊緊去戀愛吧,趁一頭黑頭髦還未褪色,趁心中的火焰還未熄滅,今日這款的好日子毋再來。」
嬸婆祖,六兄對著一戶門內的一墩蟻丘叫。已經超過一百歲的嬸婆祖無回應,幾年前開始,伊不再睏眠,龜在鋪棉被的籐椅內曝日曝月娘,偶爾丮頭,講三更囉。六兄小漢時,常聽嬸婆祖講古,因為淺眠,聽見有一陣人半暝了自渡船口上岸,腳步聲漉漉叫。那時毋瞭解嬸婆祖早就迷失在時間的曠野,以為四兄是老父,問嫛也汝少主娘咧?摸出前清的通寶叫六兄去買糖也。五更囉,路邊草叢結霜,伊無牙的嘴笑咍咍,講芒神脫赤腳趕著春牛透早行過了,舊年芒神有穿布鞋喔。嬸婆祖向毛斷阿姑及明子翌手,兩手抓兩人的手,這三位姑娘也自逴位(自哪裡)來?後壁的老伙是誰人?看著面熟,不思媿(不害臊)綴嫷姑娘也綴著著(跟緊緊)。
陳嘉哉綴同窗南下,八兄及明子日日晚頓後去宮口,超過兩百年歷史的宮口夜市,若充滿了激情的等待,比日時更加光燁燁,電火圍著媽祖宮一大輾(圈),亦比日頭下更加燒爀,打拳賣膏藥的鍊著一隻猴噹噹敲鑼,砰米芳(爆米花),烘鳥也羓(烤鳥),燜高麗菜飯,挽嘴齒,卜米卦鳥卦,賣米茶的一壺燒涒水的蒸氣唧唧的嘑嘯,揪糖蔥的兩大漢將一大團燒麥芽分往大街兩頭曳捵成一尾長蛇,手刀剁成一札一札白骨,撒上芫荽。一座帆布篷透著神祕的煤油燈光,傳出鼻音唱的扶桑歌謠,一角銀入去看人面白蛇及大黑熊。帆布篷每年來,曾經給人神魂顛倒的把戲,入去布篷內一核對鐘錶總是整整慢一點鐘。明子憨膽,啥粅都欲試欲看,學會了幾句簡單的河洛話講得真快樂。九點才過,眾人有所經驗,息電幾乎成了常態,互相打賭今晚會發生未。明子看到電火柱下嘻嘻笑若嘴內含糖的乞食(乞丐),一頭的肉瘤若一掛荔枝,伊走近繞到身軀後看了,問八兄,像佛祖的頭呢。追問是做啥粅的,八兄應,斗鎮唯一的安娜琪桑(Anarchy先生)。明子趁息電前趨近,看清楚伊其實相當哀傷的眼神,目珠仁結了厚重的白翳。可憐呢。八兄將明子揪回,講這乞食及頭頂的肉瘤是代代相傳,我老父熟識伊老父,宮前遇見了總是請伊食飯。佛祖頭乞食親目見過大街幾次的火燒厝,憂患之深,日睏夜醒,自動做了顧更人,絲毫毋驚夜市收攤了後吱吱遊竄的老鼠,身上的烏臭衫褲一層一層。第一代佛祖頭乞食講給老父知,半暝看見天頂好大一粒星若火在笑,噴出焰火落下,大街就有一場火燒厝。
陳嘉哉興沖沖來到林厝,此行南下參觀了印刷廠給伊得到靈感,以前的讀報站應該恢復,但得改變方式。伊見識著印刷機器若幾張蝴蝶琴合併,師傅一腳踩踏板牽動輪軸,印好的冊紙給柴架一夾若大象耳空中一翻,噴著墨芳的新紙比鴉片薰還芳,機器運轉的聲音若新時代將欲發生大事。陳嘉哉問清楚牧師關於印刷機的價格及購買過程,壓抑毋住擁有的衝動,伊講得兩眼發光,如何仿效報紙設計印製伯記商會自動車的料金及時刻表,附錄最近的新聞,大街商店若欲登廣告亦是可以,沿自動車路線免費分送。四兄打斷伊的夢想,自動車路線毋識字的還是識字的穧?汝送人,人拈去拭尻倉還嫌汝油墨抹烏了尻倉。
自動車正在海上,還在海上乘風破浪。明子老父突然斷了音信,八兄每日一早去郵便局及電信局問有無來批或電報,看電線延伸到天涯,才去打庭球(網球)。伊雖然暗暗懷疑明子老父是否出事,自動車是否大海上出了意外?毋驚,八兄轉而探聽如何起西洋大厝,換了聯絡對象問所有細節,手繪理想的大厝模樣寄出去。鎮上最新的番也樓是大街底及老父當年結拜而今是國語家庭的謝家,八兄亦看毋上目,真正有心欲砌厝就砌一棟完全西式,無一塊紅磚,無一片花窗、甕牆及交趾燒,毋需要「大厝九包五,三落百二門」的大而無當,伊欣賞的是古希臘的迴廊列柱,素潔的洗石子,上好是像李也春大稻埕及同宗合砌的千秋街建昌街,正好搭配家鄉的日頭。是呀,北有李也春,南有陳桑,賤糶貴糴而發跡致富,最是八兄佩服學習的對象。
下晡,六兄在房墹內刺繡。明子特別寫批請求老母寄來最新的十字繡教本及一綹綹的彩色絲線,六兄一持到,激動得雙手微微憏,有閒就找毛斷阿姑研究,略略疏忽了蘭花。悠長的下晝,毛斷阿姑哱薰(抽菸),十七歲開始怪症頭,月經來洗時一管鼻癢得厲害,四兄一次給伊一支赤厚煙,教伊哱一大嘴,鼻孔慢慢噴出,煙絲赤金,鼻腔燻燒就舒緩了。四兄講,菸葉種早先可是自福建來,永定種,平和崎嶺種,名字正好制伏那癢蟲。
祖譜寫祖先來自泉州府同安縣高林鄉,昭穆是「宣昭先祖德,茲和伯仲興,象賢開景運,毓秀顯忠貞」,太遙遠了,下晝絡絡長,日頭整大塊若金磚角坻(壓)在內埕,坻在厝頂及厝瓦,燒氣焃焆,六兄溫潤若一塊玉,將十字布固定竹框內,雙腳交疊,兩隻腳比姑娘也還白還幼秀,揪絲線穿過布的聲音好悠長;六兄手比伊還巧,對色致比伊還敏感。六嫂在隔壁哄囝也睏晝。大廳的紅毛鐘行得爽脆,大厝的影落在內埕漸漸生出青煙,一隻黃絨絨的鴨鷽(雛鴨)踱步了過去,又一隻落單的蜂若融化日頭糖漿內,埕中央曝棉被,藤條拍打,一時都是棉絮的煙霧。山內的半番婆,烏嘴齒脫赤腳啪啪若鴨蹼,扁擔擔了兩掛草索綁的大隻水蛙來賣;水蛙買來放柴桶內,鱍鱍跳撞著柴桰(蓋子),撞到昏去了。大厝有神。長工阿祥擔了米糠到竈腳後,將一柴箱倒滿,寶珠將青根蕉埋入去。嫛也叫毛斷阿姑幫伊梳頭,髻掏開,頭髦披散在肩頭,似乎變成另外一個人。嫛也年歲大了,漸漸身上的鹹汗及日頭露水味無去大半。當年老父納嫛也做二房,老姑娘了,毛斷阿姑在腹肚內六個月,老父過身。毛斷阿姑望望壁頂老父相片,攋(梳)著嫛也還豐盛的頭髦若似水流年。那年找俑姨問,講老父是逴位做城隍爺。鹹菜姆老父不請自來鴨公聲講伊枵(餓),欲食紅燒肉,看人食胜腠(食物豐盛)好欣羨。
紅毛鐘噹噹響了兩響。陳嘉哉毋死心,彷彿熱病的驅使,到宮前繼續開講安娜琪。前一個暗暝來找毛斷阿姑,先講一遍預習。嫛也暗示穧次,乾脆明講,汝倆婚結結吧。急啥,毛斷阿姑應,內埕的雞公咕咕咕。隨同窗南下,陳嘉哉帶回一疊冊,得意的講我毋是講古是講新,安娜琪姑娘這次出海旅行欲來東方,坐船經過忽隱忽現三座魔鬼島,因此迷失了方向,海面罩霧,一座海島偎近,兩頭削尖若牛頭帶角,看見大陣的海龜在生卵,樹林內有麒麟。海島另一邊,大陣的羊在食草。曾經這陣羊群真壞,田地、山頭都啃禿了,反倒轉食人。放羊的人解釋,就因為羊毛貴重好價,寵過頭,世間事一向如此,羊主人及羊結合成惡勢力,欲霸佔一切,作穡的無田,流浪做乞食,亂了幾年,島上的人才覺悟,團結推出幾個巧人踙頭反抗成功。海島的人過了白露月圓時決心欲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島上所有的是逐個公家的,無一個宂人,每人每日工作六點鐘,食堂食三頓,十年一期,抽籤換厝,又譬如雞母免孵蛋,使用機器來孵若煮飯,雞也一破殼便依戀人。黃金無用,用來做屎桶尿桶,只有罪犯才戴金耳鉤金手指金冠,恥辱的標誌。若是欲結婚,男女雙方各由序大人(長輩)陪同,無穿衫褲若紅嬰也來面會,互相看了毋棄嫌,這婚姻就成了。嫛也險險打翻浸著玉蘭花的盤子,笑講,不思媿,又毋是買禽牲。
介紹安娜琪姑娘之前,陳嘉哉持出一本冊先開講「僬僥國」(『格列弗大小人國遊記』),「我姓掰里物,名來姆哀耳,我父親住居英吉利國的丁海省,生了五個後生,我排行第三。我十四歲時,父親送我到康勃立治大學校讀冊。」原本來宮口食一頓捀著碗當作是聽講古,食好隨即離開,並不留戀。肉圓攤的阿生倒是巧,一粒粒肉圓送入油鼎前,對陳嘉哉講,「我以前聽你老父講南洋炸根蕉,我看我考慮改名炸安娜琪,汝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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