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理想國的煙火 2


傳說頭人們企一排在夾鼻目鏡扶桑大官面前,懇求放過斗鎮。大官一句,通譯一句,鐵枝路不來亦是可以,汝們可知我自內地踙(帶)來的鐵路隊因為瘴癘因為高山急流而死亡的將近八成。男兒立志出鄉關,我讀過的漢文古詩是這樣寫的,我今是欲將世界帶給汝們若一盒珠寶,汝們不但是珠寶勿要,連柴盒亦勿要,干真是人如其名,斗鎮人個個阿斗?扶桑大官拂袖而去。
陳嘉哉笑了,土豆殼扔入腳邊柴桶,溪埔種的土豆特別芳;林厝食水果時饈的規矩,龍眼皮龍眼子甘蔗粕呸入柴桶。陳嘉哉問,「六兄呢?」四兄笑答,「在房墹內,與玉仙刺繡。」差一點就講出,那半男娘(娘娘腔)
陳嘉哉眼前浮現六兄十隻修長白皙的蔥指,聯想日頭下銀光水蛇般的鐵枝路,伊講給四兄聽廣東本家一個陳某人的故事,這陳某人少年時有機緣坐大船食鹹水去了米國做工,人巧,有志氣,學曉了建造鐵枝路的技術及知識,六十歲時決定回返故鄉建造一條,伊瞭解家鄉落伍的原因就是交通閉塞,水路有帆船,陸路靠推車及轎;募得三十萬美金轉台山,先去及(跟)督府立案,不料那狗官污了幾乎所有經費。陳某人轉往香港苦思對策,奇蹟出現,有一個人主動來接觸瞭解,然後居然大清國的慈禧太后打來電報允准了,而且賞伊二品頂戴藍花翎的官銜,等於是領到了一面金牌,陳某人於是開始了建鐵枝路的大事業。陳某人三大原則,毋用洋人,毋招洋人入股,毋借外債,這是伊身為唐山人的骨氣。千難萬難的過程中,給罵破壞風水、給人潑屎潑尿,但最後連土匪頭亦受感動,為啥粅(為甚麼)?土匪頭亦明白,鐵枝路開通,發達了,將來才有機會一起翻身不再做土匪。
機關車翻山過嶺,一節車廂可比一盒珠寶,載人才載禽牲載物資載機械甚至載大砲,啊,用鐵枝路改變世界的時代,咱斗鎮白白放過。
四兄神祕地似笑非笑,囝也時老父伊坐牛車去隔壁鎮看機關車,如煙似霧的上午,田內新秧,車輪磕磕磕,半途等牛放一坨屎,沿路老父跟人頭招呼若蚼蟻及蚼蟻。水鎮一條大街給牛車輾出四條車溝,人家厝藍染大門左右畫著一尊門神。遠遠先看見機關車吐黑煙,若一團雷電貼地實實走闖來,老父曳緊繩索,手按牛頭,恐怕伊驚惶。機關車進站,刀光劍影鏗鏗鏘鏘,車頭若爨煙的大鼎,鼎內一條巨龍。老父將四兄揪到身後,只驚燒風熱氣撲來揈走魂魄。四兄記得驛站前黃土上的人,持扁擔的挑夫,戴帽佩劍的先生,遠山的影子在新秧水田上,都有新奇的意思。老父搴著四兄看日頭下銀亮的鐵枝路,直直來自遠方又伸向遠方,通往未知的新世界。
機關車黑龍駛入夢中,衝進大厝,貫穿內埕及大廳,車頭大燈滴著熔化的鐵漿,燒燙的雲煙碰碰敲著胸坎,颶風吹破衫褲。四兄驚醒,大廳變成瓦礫堆,天星及厝瓦一起漂浮。機關車黑龍長得不見尾溜,載著殘破大厝及伊奔向暗中。
咔噠咔噠,寶珠踏著柴屐(木屐)走來,嘩:「八阿舍少爺轉來了。」柴屐若將日頭金銀碾碎,大厝霎時活醒。
八兄一身亞麻白西裝白皮鞋,兩丸烏墨鏡,頭頂的巴拿馬草帽持起又戴上。嫛也襟上簪著三蕊玉蘭,扶著門框憐惜八兄瘦㿜羓,「是毋是瘦了?瘦了反倒愈像伊老父。」毛斷阿姑一推自竈腳趕出卻祕在嫛也身後手中猶原持著一只碗的八嫂。內埕略略斜西的日頭食不了八兄的白西裝,濛濛的珍珠光彩,行近前才發現身後綴著一位洋服女子,粉白面上目眉若烏炭,目珠含笑,一條碧青百襉裙波光瀲灩,手腕勾著蛇皮皮包,上身一傾,深深彎腰向一厝的人問安。八兄搴伊捏著手絹的手,叫嫛也、四兄四嫂、六兄六嫂,這就是明子,阿奇蔻。
「轉來就好,」嫛也講。哐啷,八嫂手中的碗掉落地,嚨喉若給割了一刀的唉一聲,轉身就走。毛斷阿姑、六嫂、寶珠及鹹菜姆追去,隨即竈腳傳來哭號,我死給伊看,我挖心肝給伊看,菜刀鏘鏘剁著水缸。
寶珠奪下菜刀,秋蕊躡腳步來附耳講,那洋服女子在發見面禮,阿祥抬了將近十箱沉沉的行李入房墹,得到兩份。寶珠低聲罵,「詨誚(說謊)」秋蕊鬥嘴鼓,「汝檌誚(倒楣)。」
平日藏在竈腳的公媽牌位請到大廳,給八兄拜了,三炷清香混著花芳,天就欲暗了,厝瓦頂掠過雀鳥的影,六兄的蘭花若劍的青葉繞著遲遲未歸巢的蜂,轆轤的聲在古井內酸酸地唱,八嫂聽了嫛也的苦勸,火鉗翻了翻竈底,揀出一段燜著的柴灰,鼓腮一吹,若珠鍊的火星飛起,燎了頭髦。嫛也坐在椅凳,目珠起霧,一手放在八嫂背上,「唉,汝得顧全伊面子。」
晚頓擺圓桌,全是八兄愛食的,面前一盤虎耳草煎鴨卵嗆出略辛的正氣,脠膓(香腸)荇菜湯。嫛也吩咐毛斷阿姑幫八嫂抹粉梳頭換一襲衫,頭叢插一蕊紅絨花坐八兄邊,目珠腫得若雞卵,煎肉鯽燙一大疤的手毋敢丮起。白西裝帶芳味的八兄夾了兩遍菜給明子了後,才講此次自上海先去東京為自動車之事拜訪明子老父的朋友,二兄三兄在東京、五兄在上海的近況都很好;二兄後生讀小學了,和二兄生做一個模樣;經過廣州,找無七兄。明子喝了燒湯,電火照著,面色紅芽,若一朵扶桑花。毛斷阿姑會心微笑,囝也時,挽下給日頭曝得收合的扶桑花,吸花萼根的蜜汁當細饈。寶珠報馬也(古時軍隊通風報信的馬前卒),講幫這扶桑女子打開行李,一陣陣芳風蒸起,內衫輕得若蟬殼。一個柴盒,掀開蹦出叮叮咚咚音樂聲及阿凸也(外國人)姑娘俑也,會旋圓彀跳舞。
大厝罩著夜暗的濛濛藍光,蜜蚾(蝙蝠)低飛,烏影壓人心頭,來古井這一日最後一次擔水的,咵啦踏著碎石,柴桶溢出水沃澹了路,若逢年過節,來取水的人穧,路面澹漉漉。七點了,暗時的天光下所有的厝頂,馬背燕尾,反而清清楚楚。八阿舍轉來囉,消息傳遍大街,看林厝那邊若戲台,暗了天邊還是掐金絲般發光。
紅毛鐘噹噹響,八兄攤了一圓桌紙張資料,說明自動車的重要,是一門好貹理(生意),明子老父在上海已經牽成好了,此番帶著全盤計畫轉來負責把商會做成,地點自然大街是第一也是唯一考慮;明子老父及伊收集到情報,成立自動車商會,隔壁的員鎮田鎮早一步已經在進行。八兄持出相片,米國生產製造的自動車,名字分別是雪佛蘭、福特,食汽油或者柴油,車身大約三個大人長,兩個大人高,前後凸若鼻及尻倉,兩邊五扇窗。車資估計是坐到田鎮二十二錢,到水鎮三十七錢,到溪鎮三十四錢,到鹿也港六十四錢,平均每一公里是兩錢五,載貨的價格則是不同的計算方法;乘客若穧,車班每回坐滿,利潤上理想。
四兄聽得手心發熱,嚮往極了通車的景況,隨即問車由啥人來駛?運轉手哪裡找?
放心,八兄笑,運轉手屆時綴著自動車坐船渡海來,找了理想的徒弟訓練到出師才走,絕對毋是用竹篙若在路上行船。又笑,我以前看人坐台車,四個一台若一群憨鴨,只一片柴板,四粒輪子,車夫一支竹篙划啊划,又毋是搬戲演騰雲駕霧,坐兩回就顛得墜腸;若欲會車,其中一台得抬至鐵軌邊讓對方過,真是古早把戲。
四兄頭,至今去員鎮得坐台車,經過大圳溝,葉片潐得發白的甘蔗田高過人,伸長顄頸看到大片天邊。四兄謹記老父一世人的疑問,出海的天比起作穡看去的天邊如何?熱天下晝的夕暴雨嘩到就到,未到之前,天烏,烏得驚人,若墨汁潑棉被,可以翕死人,還未潑到的留白處一線灰白,看真切是起熾爛(閃電),若柴刀一刜(砍)黑炭,無聲的電光。田中一條窄路魚肚銀白,野風吞吐,一直行就行到南天門了。燒風來自很遠,低低掠過甘蔗田,呼嚕吸取葉鞘的鋒利及甘味,扇得人昏頭漲腦。雨點銅錢大,若天公呸嘴瀾,一噠一噠很重,打在身上又燒又涼,打著甘蔗田滔滔洶湧若青綠大海,蒸出一蓬蓬雲霧,台車停下,人撐傘給雨銅錢打得啷啷響,打成仙風道骨,雨水氣息凝結的白雺依偎過來,連到天邊的甘蔗田吵得若在油鼎炸枵死鬼(餓鬼)。衫褲盡澹,大樹頂死貓掛樹頭,草索吊著一隻貍色白腹貓,若睏去,在做噩夢,露出嘴邊的尖牙。蕭疏雨陣,剩下的路還很長。
輪船上,八兄翻來覆去將成立自動車商會一事想徹底了,急性的伊恨不得明早就開始做。六兄一向謹慎,大門口邊那塊空地若是欲做車庫,是毋是八兄弟都同意了較好?八兄應,「做生意不比一人祕在房墹內繡花,若無四腳也允准在先,阿奇蔻老父打通關,金雞母干有可能落入咱手中;想當年大兄欲開農場,奔走了半年一場空,啥粅(什麼)原因?還毋是朝中無人無四腳也。那塊空地毋是欲賣,日後有機會解釋一下就好,不然另外五兄哥天南地北,任一項事得通知甚且徵求同意,這事欲成我看贏過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明子督促阿祥寶珠搬來留聲機若一蕊巨大喇叭花,持出一小張烏金曲盤(唱片),轉了軸柄,先是沙沙若溪水淘洗,然後是笑聲蹦出,空氣振動,六兄上前,搶下立几頂一盆蘭花。中氣飽足的笑聲源源不絕,若唱機內那人給點了笑穴,迴環湧動,傳染著一厝的人亦笑了。明子欲八兄講,笑的可是個米國烏人,曲盤紙套給逐個看,面肉烏炭,嘴齒雪白。嫛也抿嘴,忍不住就掩嘴,那頭額目珠及八兄生做一個模樣。嫛也講,將來每班車開之前,先請烏人去大街放送。八兄縰(續)話尾,我才在想搬來去請媽祖聽,南北管聽了幾百年應該聽倦了,稍換一下口味。寶珠講,順便給媽祖比較,千里眼順風耳一個紅一個青,加一個烏的鬥鬧熱。阿祥手一指,汝好膽烏白講,等一下半暝青面獠牙的來割汝嘴舌——
啪,電火突然嘩滅,那笑聲若掉入古井,只聽見逐個的鼻息。烏暗下沉,沉落底,若濁水給明礬洗濾,窗門外清明舒爽的夜天,三兄弟行去內埕,八兄還搴著明子,天頂繁星如沸,迤邐一條若氾濫。丮頭看,錯覺三人羽化飛近天星。毛斷阿姑送走陳嘉哉,月白衫行來若溪面流光。八兄講,在廣州停留三天,其實有打聽到七兄消息,伊前腳走,我後腳到,及(跟)七兄作伙(在一起)那諸姆我看是食鴉片薰的煙花女子,存心欲做浮浪曠。七嫂呢,無看到伊人。四兄應,七兄兩年前轉來過一趑,留未到半年,七嫂發覺有娠,才坦白講伊有得梅毒,作孽,七嫂每日透早飲彘膽,聽講解毒,在竈腳差一點連心肝嘔出,可憐喔七嫂,彘膽天下間上苦的物。生得是諸甫的,像七兄,但是倥形倥形。親家踙四嫂轉去,當然是將嫛也謳洗罵得臭頭。四兄偷偷看了明子一眼。
五人在夜暗的天光下除了四兄個個面容若瓷。地靈輕,寶珠雖然無穿柴屐了,逐一腳步踏在逐個胸坎,來傳話嫛也叫八兄去八嫂房墹睏。毛斷阿姑手絹拭拭鼻子,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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