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霧月十八 1


『我不可告人的鄉愁』台語文篇章註釋版   林俊頴

霧月十八 1


毛斷阿姑是在彼一場大霧中見到秀才郎老父。 
       淒冷的雺霧,若一鼎清糜,伊聽見百年前的烏色東螺溪雖然溪面罩霧,夾帶的大量沙石予水流陷眠彼般在咬喙齒根,水聲生猛,偶有大石沉落溪底,彈出悶雷一響。
       毛斷阿姑頭頕頕,心內叫一聲負手背向伊站在渡船頭的老父。 
(毛斷阿姑是在那一場大霧中見到秀才郎老父。
       淒冷的茫霧,若一鼎清粥,伊聽見百年前的黑色東螺溪雖然溪面罩霧,夾帶大量沙石的水流做夢那般在磨牙,水聲生猛,偶有大石沉落溪底,彈出悶雷一響。 
       毛斷阿姑頭頕頕,心內叫一聲負手背向伊站在渡船頭的老父。) 

        數十年後,老父撿骨,重見天日,天无忌地无忌土公欲挖墓,大厝兒孫一大陣在墓頭迎接,片雲大心肝欲遮日頭,掠過頭頂一點清涼,才掘出的墓土烏澹,略略有清芳,毛斷阿姑心內講,老父久見喔,汝真正是倒在茲。年年清明來墓埔,透早扁擔扛竹籃,帶柴刀鐮刀,落雨過的草路叵行,一厝人丁若一行蚼蟻,伊綴著行得搖搖擺擺的嫛也(母親)。
       (數十年後,老父撿骨,重見天日,天無忌地無忌土公欲挖墓,大厝兒孫一大陣在墓頭迎接,片雲貪心地要遮日頭,掠過頭頂一點清涼,才掘出的墓土烏澹,略略有清芳,毛斷阿姑心內講,老父好久不見喔,汝真正是躺在這裡。年年清明來墓埔,透早扁擔扛竹籃,帶柴刀鐮刀,落雨過的草路難行,一厝人丁若一行螞蟻,伊跟著行得搖搖擺擺的嫛也母親。)
       
       土公也(撿骨師)是農場老長工,血肉消散的老父倒在草蓆上,鬃鈱清洗了後的骨色紅芽,土公也以銀硃筆蘸紅粉水全副逐一點遍,翻新點紅。六兄唸出,筋絡通暢,兒孫全紅。楊柳枝串起老父一節一節的龍骨,總共廿四目。再以紅絲線綁骨頭,正倒手骨、腳骨、腓骨各綁一束,總共六束。再來裝金,照順序,龍骨,下八卦,頂八卦,最後放頭骨。黑傘遮日,土公也正手持銀硃筆,開光點眼,朗聲唱唸,「孔子賜我銀硃筆,點天天清,日月光明,點左眼清,點右眼清,點人人長生。」大厝兒孫齊聲應,「有喔。」老父頭骨放入金甕,「頭殼落金斗,保庇兒孫代代千萬口。」然後點甕,點魂,引魂,謝土;燒壽金,旋點金斗甕四周,嘩:「好命仙魂,看好時好日,叫師傅來動土洗骨,頂八卦左右卅六,下八卦左右廿四,師傅頂八卦撿齊未?請山神幫忙來撿。下八卦師傅撿齊未?仙魂自己愛撿齊。」      
墓碑摃破,墓穴空戶,老父金斗甕內綴著大厝兒孫一大陣離開,青草發到半人高的墓埔一大片望到天邊空蕩蕩,今日在世的活人捧著死很久很久的老父,日頭下若一陣風吹過草叢。
       (土公也撿骨師是農場老長工,血肉消散的老父倒在草蓆上,鬃刷清洗了後的骨色紅芽,撿骨師以銀硃筆蘸紅粉水全副逐一點遍,翻新點紅。六兄唸出,「筋絡通暢,兒孫全紅。」楊柳枝串起老父一節一節的龍骨,總共廿四目。再以紅絲線綁骨頭,左右手骨、腳骨、腓骨各綁一束,總共六束。再來裝金(裝金是術語,放入陶甕。),照順序,龍骨,下八卦,頂八卦,最後放頭骨。黑傘遮日,撿骨師右手持銀硃筆,開光點眼,朗聲唱唸,「孔子賜我銀硃筆,點天天清,日月光明,點左眼清,點右眼清,點人人長生。」大厝兒孫齊聲應,「有喔。」老父頭骨放入金甕,「頭殼落金斗,保庇兒孫代代千萬口。」然後點甕,點魂,引魂,謝土;燒壽金,旋點金斗甕四周,喊:「好命仙魂,看好時好日,叫師傅來動土洗骨,頂八卦左右卅六,下八卦左右廿四,師傅頂八卦撿齊未?請山神幫忙來撿。下八卦師傅撿齊未?仙魂自己得撿齊。」
       墓碑敲破,墓穴空戶,老父在金斗甕內跟著大厝兒孫一大陣離開,青草發到半人高的墓埔一大片望到天邊空蕩蕩,今日在世的活人捧著死很久很久的老父,日頭下若一陣風吹過草叢。)

       毛斷阿姑是遺腹子,六兄講老父少年時,渡船頭幫一位瞎了一眼的老漢付了船資十六文,老漢握著老父的手,「紅花雙蕊欲開時,千萬得注意。」老父染虎列拉過世三個月後,母親生下一對雙胞胎,毛斷阿姑先出世,產婆說還有,卻是一具目珠微張若花苞,頭毛黑黮黮的死胎。二兄三兄還是取名玉姝。

母親堅持將玉姝水洗淨,身軀若象牙雕成,亦若百子圖粉面桃腮的幼嬰,抱著看了一晚。日後母親講,老父那晚有來,晃頭笑伊憨,接過玉姝,講,「你我各自育一個,」紅嬰在老父手彎內笑了。

老父相片掛大廳,戴花翎官帽穿補服,狹長臉,瘦,留兩撇嘴鬚。相片前紅木高几常年放一盆素心蘭,六兄講,老父在生最愛素心蘭。老父過世,隨即伊出生,逐日看著老父相片,亦無感覺老父不存在。

老父死在天快亮的時候那一早,沒聽見一隻雞公啼。卅幾年後,中秋過了還是熱得使人中暑,毛斷阿姑開始早晚發燒,全身痠疼,一日比一日昏沉,睏得面色潮紅。請西醫來出診,講是瘧疾,寒熱症,服了金雞納霜,照常昏睏。醫生是與老父結拜的義兄弟的兒子,病院的七個護士都傳染得了。請來的漢醫嘖一聲,「干是天狗熱?」

六兄帶頭,六嫂、四嫂、五嫂、七嫂一隊妯娌、鹹菜姆、寶珠,曝乾的艾草放石臼內搗,竹篩搖,取得灰白棉絮,加雄黃一起燻燒。眾人捧著鉛桶大厝內薰,每個房墹煙蓬蓬。

大廳的紅毛鐘噹噹噹,那一丸鐘擺黃黅黅,又沉又實著時間的銅牆鐵壁。(「紅毛鐘」是作者虛構自創的名詞,即落地鐘。「紅毛」在台灣可能原指荷蘭人,泛指外國人及其引進之物事。)

那年的中秋四腳扶桑人(此亦作者虛構自創,源於台人對殖民者日本人的鄙視洩忿。)已經走了了,特別悽慘,三兄半年前走去扶桑國首都(東京)偎靠二兄,四兄八兄各上海廈門,大兄的兒子給唐山也(中國人)捉去坐監。媽祖宮的金爐燒旺,大街絡絡長,拜月的供桌零零落落,八嫂猶原送來土豆油糕餅。囝也(孩童)應時拍手唸歌:「月娘月光光,阿公掘菜園,菜園掘鬆鬆,阿公欲種蔥,種蔥毋發芽;阿公欲種茶,種茶毋開花;阿公種菜瓜,菜瓜毋結子,阿公氣欲死。」聽起來淒涼。紅光滿面的馬神父來訪,烏長袍若裙子,帶一袋曬乾的曼陀羅花,讀聖經予四兄六兄聽,「彼時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

鹹菜姆在竈腳(廚房),斜一目,手持菜刀在水甕邊鏘鏘乖乖磨著,問六兄,「姑丈還是沒有消息?」

毛斷阿姑在眠床上齅著艾草味,錯覺時間倒退轉去到五日節(端午節)。伊看著才大伊六歲的大舅屘子(小兒子)嘉興自農場來,曝得黑金釉亮,都是臭汗酸及日頭味。伊文文笑著。上午時,伊因為整晚燒熱痠疼而蒼白无氣力,到了下晝欲晚又是燒得面脝脝。睡不著的夜晚,善翁也(壁虎)嘎嘎叫得響亮,厝後的竹叢沙沙搖晃。終於聽見厝簷頂的雀鳥叫,大街賣醬菜搖鈴噹,玻璃窗透青光,伊讓發折磨得內衫褲澹漉漉,失了神志,看見雙生小妹玉姝在蚊罩外,伸手進來握伊的手。小妹的手若一塊寒玉,握著就爽快。兩人對相,若照鏡,目珠仁圓瞵瞵,但是玉姝比伊活潑想要講給毛斷阿姑聽伊三十年來的遊歷。

六嫂、寶珠輪流捧飯菜飼伊,「小阿姑你是去遊地府還是和唐明皇去遊月宮?」

新曆十月上旬,舊曆二五,寒露;十一,霜降。古冊讀甚深的四兄是如此吟讀:「九月中,氣肅而凝,露結為霜矣。此時,寒氣肅凜。蟲皆垂頭而不食矣。」四兄斯文地搖頭晃腦,「風大而烈者為颶,又甚為颱。颶常驟發,颱則有漸。颶或瞬發倏止,颱則常連日夜或數日而止。大約正二三四月發者為颶,五六七八月者為颱。九月則北風初烈,或者連月,俗稱九降風,間或有颱,則驟至如春颶,船在洋中遇颶猶可為,遇颱不可當矣。」

四兄愛坐的藤椅,在廳前菜瓜藤架下放了一暝到透早,予露水凍得澹澹。

百草結霜的時日其實非常少。

四兄六兄每日輪流來伊眠床邊探望,六兄搖伊叫伊仙也(阿姑的小名)有聽到无?六兄一次夢著母親,驚惶以為伊无救了,嗚嗚哭了。

久長的睏夢中,大厝若大海底的水晶宮。一隻白色大海龜揹著伊,終於浮出海面,望見極遙遠有一個人影,伊食了一嘴海湧。

毛斷阿姑醒起,大厝无人息,大廳的紅毛鐘毋動了,大灶的爐灰亦冷了。

伊落眠床,魂魄茫茫渺渺,嘴裡是糜的發酵味,其實伊正大口大口吞食著大霧,一百年來斗鎮罕見的大霧。

雙腳若有一萬隻螞蟻在囓,好險啊證明伊還未死,毋是鬼。憑氣味,摸索到六兄的蘭房柵欄,內埕土下舖細石與石板。前廳,伊看見諸甫(男性)祖、諸姆(女性)祖兩尊坐在烏木太師椅上,兩堆巨大的蟻巢,笑伊已經嫁人了是外家鬼神了,厚臉皮回來娘家做阿姑。伊羞愧,一賭氣舉起大門後的橫槓,咿啞打開門,跨過戶墱,整個斗鎮的雺霧若大水湧入。

將近一百五十年前,聽講林厝太祖自鹿港夜溯東螺溪到渡船頭,抵達時罩大霧;大兄四兄講是年底,六兄堅持伊聽到的版本是二三月。无人解釋為什麼太祖一個羅漢腳(單身漢)會行水路到斗鎮,但是家族的共同記憶,高強大漢、酒量踊海的太祖可是做土匪頭的料。傳說伊在渡船頭對岸的東羅社與熟番結拜為兄弟,在鹿場做長工,為屯丁代耕埔地。所以太祖真有可能短暫給面肉白、大耳洞的番婆招過做翁婿。四兄講,大兄曾經見過老父保存的一領鹿皮衫及一支海螺。八兄弟孩童時有兩句老父教的番話當作暗語耍笑,「夫甲嗎溜文蘭」,捕鹿;「密林嗎流耶豪偉含」,來去釀酒過年。八兄弟以為是老父講笑詼。

愛古物的四兄有一張反黃、有水漬的舊地契:「立開墾永耕字人東螺社番通事巴難宇士有祖父遺下荒埔一段址在七張犁莊南勢土名旱溝頭東至施家二分大圳西至王黃張家旱園北至雪施九荒埔南至曾頭家草地並橫車路四至界址明白為界今因離社太遠不能自墾爰是招得東螺街益美號布店內黃泉官出首承墾時值壓地佛銀一十六大員正其銀即日收訖其荒埔隨即踏明界址付黃泉官掌管經營墾闢成田成園栽種果子竹木任從其便同中議約三年後成業每年抽的番租銀六大員不得托詞保此荒埔巴難係承祖遺下物業與別社番親通事土目無干亦無交加來歷不明等情社。合立開墾永耕字一紙付執為照行。即日同中親收墾契字內壓地佛銀十六大員完足再照行」。

天光柔和,一隻雞公傲慢行過內埕,四兄朗聲唸:「壓地佛銀十六大員完足。我就送汝佛銀一大員。」討厭雞公囂張的樣,遂去一粒土豆。

「所謂漢奸,意思是漢人奸巧。真正古意食虧的是番人。」老父總是撚著嘴鬚感慨。

林厝第一塊田園在太祖於那個大霧之日下渡船頭後差不多二十年得到。結拜兄弟的番人兄弟,全番社溯東螺溪、阿拔泉溪搬遷深山林內。禍福相倚,不必歡喜過早,翌年東螺溪大水氾濫,田園流失,留下的都是烏色溪水帶來的石塊。

六兄偷偷講過,還有一個惡質的講法,太祖便是大海賊蔡某人派來做先鋒的爪牙,來山賊交結,約束到時北中南三路盜賊並起齊發。但是官兵五千登陸鹿港,一部分持火槍拉大砲駐紮枯水期的東螺溪溪底邊。匪賊晝伏晚出,在溪底挖沙疊石為壕溝,欲趁著透北風火攻軍營。天生反骨的太祖,一早大霧中渡溪去密告,那晚官兵一人一支菜油或鹿脂火把照亮溪底,大砲相準沙坑覔藏的匪賊,每發都中。天一光,整個溪底若肉砧。官兵既然勝利,太祖將功贖罪因此得以用假名林大鼻(歌仔戲『陳三五娘』中的丑角)定居斗鎮。

六嫂掩嘴笑,解釋:「陳三五娘彼個丑生就是叫林大鼻。」

「可恨者東螺水,可愛者東螺水」,四兄六兄全講這是老父的口頭禪。太祖彼時,斗鎮叫斗街,街中心媽祖宮左廂壁上嵌有石碑,碑文說明斗街建地買自番社,還是與孔子公最有緣的四兄會吟誦碑文:「乃定規模,經營伊始。其北一段中建天后宮,南向;西北建土地祠,所以崇明祀,庇民人,禮至重也。兩旁俱有舖舍,謂之北橫街。其中街與後街東西向,中設有二大巷;其南亦有橫街縱橫二里,街巷俱有井字形。其外則有竹圍、溝渠、柵門,以備盜賊。蓋取諸井養之義也,又取諸市井之名也,又取諸方里而井守望相助百姓、親睦之意也。」「其東、西、南有大溪迴護,北有小澗合流,此又天地自然之形勝也。地雖彈丸,而規模宏遠矣。」

四兄不以為然,何來的北斗魁前六星之象?穿鑿附會。斗街名字就是自番語轉音而來。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