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瓊花開 1


瓊花開

火燒埔喔。(暑天酷熱,台灣人以如同火燒平埔形容之。)
斗鎮的火燒埔,每年上早勿會早過舊曆五月底。岸邊灰莽莽的細砂礫溪埔地,日頭照得銀鱗鱗,種花生,種胡麻,種瓜果,重甘蔗。午時,人畜避走,水氣蒸騰,暈糊了溪岸,眺望時出現蜜油幻影,聯外的水陸兩地遂在半空中懸起一層水膜,閒人講笑詼,斗鎮不見了,日頭食去了。
林厝的長工膽大傻氣,透中晝時,赤腳行過溪埔地,一步踩出一腳掌的無燄之火,趕回大厝,玉蘭花樹旁吊起一桶井水嘩啦沃腳,焦乾若烏骨雞腳。
四兄在大廳前藤椅頂盹龜(打瞌睡),手中的冊溜到腳邊。長工毋敢給四兄看見,「笨死了,正中晝汝去行溪埔地。」烏色圓框目鏡後,四兄瞇目,似笑非笑的罵。
夏秋兩季是東螺溪的豐水期,常常是五月節的雨水斷續累積到月底,一夕之間,狹窄而哽咽著的溪水突然坦蕩肥沃,吞沒溪岸的卵石礫塊,歡樂奔流。豐水期不等於做大水,但做大水一定是在豐水期間。四兄掐指點算修長白皙指節,吟道不可知也不可說,「惡馬惡人騎,烏龍(比喻東螺溪)四腳食。」斗鎮流傳毋誰人所作如此的聯句。四兄猶原記得囝也時及老父去築堤防,四腳官廳及大人下令,每戶出一丁,自備鋤頭畚箕扁擔,分配築土堤三尺。堤防自上游到下海墘一共四十公里長,三年竣工,野草發得青蒼蒼,枯水期間堤下溪底浮復土地是為溪埔,沿岸共計三千五百多甲。老斗鎮人譬如老父得到結論,土堤可比鐵索,鍊住東螺溪的元神,烏龍不再翻身搗亂,即使做大水,漫漲毋過堤岸。
其實,何須土堤鐵索來鍊,大雨後溪水暴漲,四兄尾隨老父撐油紙傘在堤岸,亂針繡的霏霏雨,溪水及天光若古鏡,靉靉陰亮,似有言語欲透露。溪風吹著老父的鬍鬚起飛,溪水廣深如此不過數日光景,勿會再有船隻自鹿也港來,勿會再有水路榮景,欲晚時船頭一盞風燈熒熒若鬼火若太白金星破了水霧,運來故事及消息,騷動老父血液內隱藏的冒險因子。老父始終掛念著那如今若還活著應該一百多歲的大海賊蔡某人,傳說當年在鹿也港、番也挖、王宮港外海神出鬼沒,載著滿船金銀財寶。大海賊最後一戰,砲彈用盡了,傳說開砲炸了自己的賊船,抱著金錨跳入海自沉烏水洋底。溪浪鼓湧,食著堤坡的草莖,順勢將兩三隻老鼠送上堤坡。那陰涼濡濕的下晝,四兄瞭解了老父的哀愁。
當東螺溪氾濫的記憶成了傳說,火燒埔的時日在一年中間,一溜蛇那麼長,歷經三伏及鬼門開鬼門關,斗鎮吸納了飽飽的流火熱氣,百物粉燥,在每個釉亮的天色下,水桶縋下一粒西瓜到井底,成了那一日最大的犒賞。
還毋是毛斷姑丈的少年陳嘉哉,逐日白襯衫烏皮鞋抱著一粒西瓜來到林家大厝。鹹菜姆及寶珠是第一關,搶下西瓜,帶少年陳嘉哉到竈腳(廚房)後玉蘭樹旁淹得水流水滴的古井邊,拜託縋下西瓜到井底,但井底有一對兩尺長的鮕鮘翁姆(夫妻),一百年成精了,聽到沒?潑剌響亮一聲,當心縋太低了西瓜給咬破。寶珠腳穿柴屐故意踢翻水桶,井水潑濕陳嘉哉的褲腳及皮鞋。
六兄守第二關,在花房向少年陳嘉哉招手,地上鋪灰白碎石,柴板及石頭疊出几架,擺放楓、松盆栽及太湖石,魚鱗板牆掛著蛇木,半空間疏有序地吊著一盆盆葳蕤蘭花。几架頂凝踞著一隻瞇目養神的蟾蜍,察覺陌生人氣息,展開油腥的圓目。六兄溫柔審視那筋絡如微血管的葉片,以鑷子挑揀蟲蟻及小田螺,閒閒考問陳家祖上軼事及昔年兩家過節。少年渾然不知,陳家大厝還住著叔父兩房,公廳壁頂掛著阿舍祖公肖像,聽講老年時雙腳萎縮,日日及漢醫研究活絡血氣的藥帖,託鹿也港老店渡海購買正宗海狗丸;臨終前面色紅芽,穿著府綢長衫,摳耍碗帽頂的翠玉帽正,要求一頂轎子扛伊上斗街遊覽。那一日伊雙腳移落眠床,觸了地氣,再也閤不了若嘻嘻笑,死了還是阿舍樣。
第三關是四兄,面相酷似老父的四兄端坐在有蘭花芳氣的大廳,若老父自相框內活了起來,自壁頂落來,操著流利但腔口甚怪奇的扶桑語及白襯衫落著枯葉、半截褲腳沃澹的少年交談,紅毛鐘整點噹噹響亮報時,少年以純正的扶桑語講伊因為父母反對而未能成行的法蘭西求學計畫。
「是這樣的啊。」四兄的扶桑語回應糊在嘴內,齅著少年應該是洗浴後身上散發的文明芳味,壓制內心的洶湧。昔年老父送伊去扶桑國讀冊一年,可說是浪蕩一年,「法蘭西喔。」不無知己契合之感,伊亦曾在心內孵過歐羅巴的大夢,曾著迷那據說上雲頂的鐵塔及若水晶宮的玻璃大厝。四兄好尊崇那位愛飲酒亦酒量踊海但是見血就昏倒的教育家福翁(福澤諭吉),好欣羨其胸懷大志坐大船遊世界,大聲倡導脫亞論。然而眼前少年面白如玉,唇若塗朱,伊不無教示之意,講古那般講福翁少年時多能鄙事,寒天身軀凍裂了,用棉線縫、用燒油敷的骨氣。
少年陳嘉哉淡淡看一眼四兄的古冊,講,福翁可是最毋信任亦最敵視漢學的人;福翁亦講過,唐山皇帝得下台,唐山才有完全改變的希望。
四兄笑了,頭叫毛斷阿姑持出相簿,特意翻出老父最後一次做壽的相片,門楣八仙綵旁垂掛兩幅壽幛,老父端坐這大廳前,穿西裝結領結,頭戴西式圓筒帽,唯一無變的是唇上鬍髭。老父攝了這張相之後一年過身,毛斷阿姑才出世,遺腹子;相片中個個印記那般林厝人的窄長面相,凡是西式穿著如二兄三兄四兄六兄皆食鹹水去過扶桑國,二兄順勢娶了番邦女,歸化為外國人;大伯一字襟馬褂,大兄琵琶襟坎肩,憂頭結面。
四兄記得老父那身西裝行頭,價值兩牛車的稻穀,平日收在樟木箱內,去官廳時穿,扶桑人的新年時穿,去神社、公會堂時穿,但是上媽祖宮絕對毋穿。老父穿西裝見四腳大官及大人,帶著四兄做通譯,心情及眼光平了,因此可以稍稍忘記被積弱母國賣身為奴那無言的憤愾及悽慘。無人知曉老父及斗鎮頭人兼結拜的,當年某日是如何走了一遭州府衙,目睹了歐羅巴式的官威,接受了啟示,開了竅。老父俯首在四腳大官蠟光油亮的牛皮鞋鞋面上,驚見自己縮小的倒影若一隻夜蛾;四腳大官方正崢嶸的頭面,目眉粗濃,面肉似乎髹了一層光,坐如松,胸坎鼓漲若內運真氣,散發一股尊貴可比黃金的傲氣。老父舉頭看見大官身後窗外上晝的日頭,若蛋清的瑩滑可愛,毋像溪埔地的毒日頭,含著水煙的刀刃。那大片沿著東螺溪浮現的新生地,初看烏沃肥美,以為灑上種子便可以長出若王母娘娘的蟠桃樹。實地探查一遭,腳步蹣跚,從海島中央龍骨山脈沖刷下來的河沙碎石內埋著累累紅嬰頭殼那般的石頭,毋同凡物的石頭,到了三伏天的日頭下,曬裂,蛻皮,噓出水汽,亦若嬰兒學講話的牙牙吱吱。再到入冬,海口來的東北風呼呼捲起那給日頭孵了一夏一秋若粉末的河沙,成了遮天的紗罩,亦若朱砂點紅了每個人的目珠。莫怪喔,過去的海賊冬天毋出海。老父手搭涼棚在頭額,瞇目,心驚水汽蒸騰成了薄霧,扭曲溪岸景物,洪荒萬年千年的日頭下,有細細的鬼語啁啾,沿溪兩岸鑽入耳孔,伊料想斗鎮的憨百姓必然欲迷信那是歷年溪底的水鬼冤魂上岸了,在這作巢,吸取日月精華,修煉成紅嬰也那般的精怪。
老父是來爭取堤岸完工後那大片惡地瘦土的溪埔地開墾權,斟酌再三,不能講兩百年前斗鎮人祖先就行過東螺溪,飲過東螺溪水,先到先贏先佔位,自古皆然;只能婉轉講土親人親,斗鎮人協力同心建造堤岸,手心磨掉何止三層皮,新生溪埔地可比自己的後生,官廳優先讓斗鎮人申請租耕,豈有毋更加盡力開墾的道理,屆時收成若好,自然官廳的財務稅收水漲船高,可比一隻牛剝兩層皮。現成的德政,斗鎮人感激,大官有名聲,官廳有實利,三全其美。老父愈講,眼皮愈是下垂,聽著四兄流利講著扶桑語,驟然丮頭,一隻雀鳥飛進光燁燁日頭若點著番也火枝(火柴),啊,心內偷笑亦佩服自己的口才真正有海賊的遺傳。
連同老父結拜共八人,毋定期聚會,八個兄弟戲稱八仙會。然而四腳大官前,八仙若八隻鱉,如同伊們祖先當年橫渡烏水溝,不得不有所畏。八仙出了官廳大門,腹內有一把火,看見寬平馬路有掃帚爬梳過、灑水過的痕跡,四腳大人騎孔明車,看見推著醬菜車的小販居然穿著大腳趾岔開獨立的布鞋是那麼潔淨,噹噹清脆敲鈴鐘,看見穿洋服的扶桑女人嘴抹胭脂,有種怡然的氣勢。老父心思及眼界彈跳半空中,看清楚州府所在的文明力量,規劃建設了棋盤式道路,錐形立面樓厝的天際線,穿城的河川兩旁種植垂柳,牽電火,夜暗時偶或嗤嗤細響,喜悅之音。
八仙叫四兄查問,一行人給帶進了西服店,斗鎮因此有了第一批時代紳士。
四兄偷笑,無幾人知曉老父頭毛的祕密。昔年四腳大官發布斷髮令,全島紳士附和發起斷髮運動,鉸掉容易孳生蝨子及臭蟲的辮子。斗鎮的漢文老師天未光去到媽祖宮,石板上下跪磕頭,尻脊骿(背脊)抽搐,毋敢哭出聲,抖動頭殼後蒼灰的辮子,猶如一尾將欲枯死的河鰻。鉸辮何似落帽風?四腳大人召集斗鎮諸甫人到公會堂,長椅條坐一排,鐵鉸刀若割草,一分鐘鉸一排,涼風刎頸,死過一回。四腳大人讓鎮民撿起自己的辮子,或者炭火燒成灰,漢醫稱血餘,可敷治皮肉刀槍傷。那日斗街,諸甫人(男人)腦後披散頭毛,慚惶毋敢抬頭,手心捀著一條辮子若斷頭蛇,有較軟荏的嗚嗚哭著:「我的辮子啊。」匆忙趕回厝內,學漢文老師將辮子供在祖先牌位前,點一炷清香悔罪,欲晚時,來到東螺溪邊將如同活物開始腐臭的斷辮投入流金溪面,一條條漂浮毋沉,凝聚意志毋散,在溪水中果然復活,夕照內幻化為烏金魚龍游返烏水溝,此去約三十里入海。波光回映在人面,大家於是有了古早戰士的堅毅神色,暗禱斷辮游回先人骨殖所在。溪風還有日頭的暖意,漢文老師把握最後一次機會,講起千百年前一位威武大王豪氣意欲投鞭斷流的故事,蒼灰頭毛風中牽絲。之後,傳說漢文老師因為激憤而嗄裂的嗓音吟誦約莫如此詩句:「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公奈何。」吟了,跳入溪中。漢文老師大頭,堅定心意求死,自己按入烏濁水中,頭毛散開一如獅頭。大家將伊救上岸,溪水濕了頭毛,服貼了,整齊的頭型出現了,斗鎮諸甫人死而重生,悟出新時代的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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