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的扶桑大官,只接見了楊舉人後生、陳秀才、元音仙三人,大官仁丹喙鬚,掛眼鏡,比一般四腳軍高強大漢,軍服胸前掛滿錦繡徽章,東螺溪流域所有渡口瞭解透徹。「看起來是讀冊人,通漢文。」楊舉人後生送上一幅畫,留白處小楷抄提了桃花源記全文,大官回敬一幅字,草書狂掃,墨色濃厚,「德不孤必有鄰」。
八個月後,傳說中神出鬼沒的鐵虎軍五百人以火繩槍、大刀襲擊駐紮東門的守衛軍,頭一日井水投瀉藥,半暝攻打。斗街事前无一人知情,火光在街尾一燁一燁。死傷的扶桑軍擲入井底。
如同那次大水災,陳秀才再次召集在媽祖宮跪拜,雞公啼叫喔喔喔,爻桮請示是毋是加入鐵虎軍,媽祖笑笑不答。來的人比上次穧,丹池滿滿,再請示,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媽祖仍是笑笑。一人在陳秀才身後細聲,怎毋問扶桑人到底好人歹人?又連三桮都是笑桮。天光清清,兩側護龍與天井跪著滿滿的人,辮子纏頭,擠勿入來的溢到宮前,宮口廟埕的食攤一律收了。斗街傳言又一件,大街媽祖宮由於當初時先人籌建是在東螺溪一次嚴重的大水後,倉促之間,建材銀兩无夠,因此只建得前殿,後殿闕如,從此冥冥之中定下了斗街的氣數,好不過三代。
殿內一列牌匾,「海疆靖鎮」,「后德同天」,「瀛海慈航」,「威靈赫濯」,軟身黑面媽祖兩旁配祀的有水仙王、觀音媽、註生娘娘、五穀王、西秦王爺,千里眼、順風耳。諸神默默,眾人躊躇,決定換人再問,紅漆剝落半月形的桮在石板上咔噠翻滾,街尾隱隱傳來相戰聲。
雖然斗街人明白為何而戰,但是毋參戰為上策?咔噠,无桮。
鐵國軍戰輸還戰贏?咔噠,无桮。
扶桑國皇帝是毋是比唐山皇帝好?咔噠,又是无桮。
兩個月前,扶桑軍攻入斗六街,屠殺將近五千戶人家,趕盡殺絕,聖母知麼?咔噠,這次非常響亮,又是无桮。
當然知道,問這是存心要讓媽祖婆生氣。一同跪的陳秀才、元音仙轉頭瞪眾人,傳話不要烏白亂問。
斗街人其實並毋驚惶。古早古早,粵人趕走番人,漳人及泉人再聯手趕走粵人及土匪,再來,漳人及泉人沿東螺溪流域為著爭墾地,為面子,為偷彘(豬),為清明買菜,相鬥相刣、放火,心甘情願了,泉人得五十三庄包括斗街,漳人渡溪而去,得七十二庄。過去兩百外年,東螺溪不定時發大水甚至改變水道教訓了斗街人,一如叛黨來,叛黨去,匪賊來,匪賊去,所以,扶桑人來,將來扶桑人走,也是必然。
夏秋溢洪,內山響雷,電光睒睒,烏濁溪浪砳砳砳砳,竹筏揪上岸,斗街人只有等待,學會了等待。雷電之後等大水,大水之後等沙石、漂流柴,等東北風帶來平安的旱季,等溪水讓出埔地,等埔地長出土豆及胡麻,等媽祖婆下指示。
在楊舉人大厝,老父讀著渡船頭傳來的丘先生詩作:「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鴟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元音仙紅了目眶,吟著:「捲土重來未可知,江山亦要偉人持。成名豎子知多少,海上誰來建義旗?」許秀才接續:「英雄退步即神仙,火氣消暑道德篇。」頓了一頓,「之兩句反話意思真深。」
傅阿舍講:「答案就是隨後之兩句,我不神仙聊劍快,仇頭斬盡再昇天。」
輪到老父爻桮,消息來報,扶桑軍大敗,守衛軍隊長死,欲撤軍轉回縣城;老父手放開,石板上一正一反,聖桮。眾人嘩地甚至雙手拍扑笑了。
斗街死了第一個扶桑人。聖母不曾透露的是,六年後扶桑軍提議休兵和解,舉辦了盛大的合解式,溪邊白旗飄動。是日斗街戒備,休市,眾人毋准外出上街。肅殺詭異的氣氛中,隱隱聽到似乎鞭炮聲。因此,老父歷歷指出,野草叢徘徊毋去投胎轉世的鬼魂,番鬼,粵鬼,漳鬼,泉鬼,四腳鬼,放竹也鬼,鹿鬼,禽牲鬼。沿溪遵守死狗放水流的習俗,死亡使得一切平等。
迷離霧中,船隻原地打轉。當溪水不再因為內山沖刷來的泥沙大石而涒沸,水色轉為碧綠,老父不免心灰意冷。
玉姝偷偷講予毛斷阿姑聽,彼年伊陪伴老父行遠路到縣城檔案庫房內,意圖解祕滿足終生的好奇,排解无聊的時日。老父予蠹魚爬上喙鬚,土粉黏了一身,錯過了酺渡(中元普渡)的人鬼同歡及澎湃胜腠的牲禮供品,餓得手憏喙憏(發抖),懊惱結果是在冊本內迷途。足大本若草蓆的輿圖,予時間煎熬得破破爛爛,五十萬分一比例的蕃地圖,出自總督府民政部蕃務本署,印刷、發行日期及印刷所寫得明明白白,老父趴著寐寐地睏,跟著航海線神遊東邊外島的紅頭嶼,向北扶桑國,向西唐山。老父認真讀明白的是大海賊蔡牽的一生,若樹蟬蛻殼,擺脫了自小對蔡某人的崇拜,而平視大海賊畢竟是一條好漢。老父唯一得到的是不禁懷疑自己是毋是有番人的血統,懷疑伶俐機巧海賊底的太祖干真正是姓林的泉人?
越頭轉去渡船頭吧。老父交待船夫。
母親欽佩老父巧,會讀書,晴耕雨讀是老父的理想,伊當然知曉死了後十年,扶桑人四腳也總督用新時代新方法整治羅水溪大片流域包括東螺溪,興建護岸堤防,每戶出丁一人,分配負責三尺長,自備鋤頭畚箕扁擔挖土挑土,三年完工,東螺溪自此成為渠道,圳溝遍佈水蜘蛛。渡船頭遂廢棄,堤岸兩邊建橋,做大水的記憶終止。所以講,這到底算毋算是扶桑人的貢獻?
玉姝問:「這比汝當年坐的大船如何?可愛いこちゃん。」
老父亦笑:「汝那個流浪漢似的夫婿。」
玉姝不滿老父話講一半。老父只得解釋,毛斷阿姑的翁婿及陳厝的人完全无同款,除了伊的彼一位伯公祖。
古早時兩家的恩怨過節。太祖當初與陳厝先人結拜,然而到了阿祖,誇口林厝女眷出閣前外人休想一睹廬山真面目。彼時自命風流的陳家大少爺與阿祖相輸贏一定看得到。中秋前,陳家一頂轎扛到內埕,含糊講是少奶奶來送禮,掀開轎簾出來的是陳家大少爺,笑咍咍將林厝女眷看遍。管家生氣,丮尿桶潑了陳少爺。此後,林厝女兒出嫁,陳少爺便請大鼓陣在媽祖宮前擋路,一來延誤吉時,二來讓新娘在轎內悶出一身汗。
玉姝手巾在毛斷阿姑面前翊一下,講那年伊只跟到雞籠港,毋敢行上鐵殼大船。
「そうか。」是這樣呀。
玉姝又手巾掩喙笑,吟了兩句戲文,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
那年三月初,毛斷阿姑才滿十七歲,跟六兄坐大和丸去扶桑國。兩人前一日就到雞籠港,等隔日下晡三點的船開。六兄講,大和丸,原本是露西亞國的商船,兩國相戰,露西亞戰敗,大船賠償予扶桑國。
旅館窗門打開,看見港口,三月暗暝還是寒冷,海風有著新鮮的腥味,海天濛濛的青紫光晃著,毛斷阿姑與六兄睜大目珠看那有著若石柱的兩管煙筒的鐵殼大船,好巨大可比龍宮吧,如何航過大海而勿會沉落?伊癡癡看著,若魂魄被攝去,大船可有整條大街長闊?裝得下斗街所有人家厝吧?啟程前幾日,四兄講古薛仁貴保主跨海去征東,唐太宗被風浪所驚駭,毋願上船,薛仁貴拜求九天玄女,天書出現出瞞天過海之計,軍師徐茂功歡喜照做,用大樹做一座四四角角共四里的木城,推入海上,名叫避風寨,上面更有清風閣予唐太宗住;木城內有樓房街道,鋪泥沙種花草,一萬兵丁假扮各行各業百姓,皇帝渾然不知是在海上。
所以,大船上到底是一個舊世界還是新世界?啟程前,厝內同姒也(妯娌)欣羨毛斷阿姑,四嫂及六嫂笑,這次輪到小漢姑食鹹水囉,林厝第一個食鹹水的諸姆人(女性)。但是出門前一晚,六嫂來伊房墹,手巾包著二十員,是六嫂自做新婦也(童養媳)儉存的,予伊添做所費,幫忙照顧六兄,留意毋好食太鹹,六兄胃毋好,若食糯米量得控制。六嫂講得面紅了。
老父料想未到,伊死了後十年,斗街无人留辮子戴碗帽,陳林謝楊顏、許黃張王李十大厝競相送子弟去扶桑國,一如自己的老父與阿祖兩代走唐山。
登船時,放送著交響曲藍色多瑙河,樂音迴旋的浪拍得毛斷阿姑頭暈。碼頭上滿滿是送行的親人在翊手拭目屎(眼淚),手巾若一大陣的蛺也(蝶)。鳴笛啟航,笛音撕裂耳孔,噴出烏雲薰入胸坎,一出外海,海湧轉強,一倒落榻榻米上便感覺大海自頭頂覆蓋。開始吐,連膽汁都吐出。醒來已經昏睏了兩暝,六兄撐著伊到甲板上透空氣,看夜景,海面轉為平靜,大船破水前進的聲響細微,海風竟然甘甜,是完全不同氣味的海。神聖的天非常威嚴,垂目耽耽注視著船上米粒一般的渡海人。
昏沉中,聽見六兄及一位穿學生服的少年講話。六兄跟伊解釋,真正巧合,七星里陳厝的後生。少年點頭,叫伊:「密斯林(Miss林)。」伊突然面紅得燒熱。少年的聲音讓伊忘記暈船的艱苦,講話極有條理。少年是兩年前綴大兄(跟大哥)到扶桑國,一年前大兄醫科畢業轉去別位,伊預備學校補習了半年,考得商業學校,再年半可以卒業,但是有心繼續讀外語學校。六兄探聽日常開銷,伊用自己為例一項一項說明,四疊半榻榻米房租六圓,每個月餐費二十圓,早頓一角,中晝、晚頓各一角五分,澡堂的錢湯每個月一圓五角。少年答應,明日上岸會協助六兄安頓。
隔日,天未光,導航船帶領大船入港。岸上的山低矮,只是蒼蒼的一堆,但天雲洋洋灑灑,千萬里闊,少年屢屢越頭及毛斷阿姑一笑,喙齒鹽白。
彼個禮拜日,少年帶六兄與毛斷阿姑去看櫻花,「可愛いこちゃん。」可愛的少女,少年在兩人單獨相處時講的第一句話。異國的好天氣,櫻花吹雪,花瓣白色若結腖的豬油,粉紅色若少年的耳珠。彼是毛斷阿姑的青春夢,伊情願及少年行入一年只有一回茫茫遮天蓋地的花雪內,入定其中。
確實櫻花雪毛斷阿姑只看過一回,少年幫六兄跟伊租厝,相隔兩條巷子,方便互相照應。六兄瞞著母親及四兄偷偷去裁縫學校上課,學得好歡喜,再將課堂的精要教予伊,兄妹燈下展開報紙鉸出的衫型若看著一個新世界,兩人志氣想欲找出新的路線,六兄頭一次勇敢講出心願,希望有一日及伊開裁縫店,一人一台裁縫機。熱天的扶桑國首都,車聲人聲,機器的氣味,樓厝的蔭影,日日澎湃將伊捲入,一切新鐽鐽,四兄總是笑伊跟孔子公无緣,但是去讀日語的路上,時時感覺一個時代的脈動愂愂跳得真猛,高跟鞋叩叩響。其實並不思念家鄉。少年住處魚鱗板屋,門前一欉櫻花瘦痡痡,石頭上有若雲的青苔,少年讀冊予伊聽,「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少年的面有不可解的神情,又唸:「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伊應,汝是欲講鬼故事?少年唸詩予伊聽,歐羅巴的詩人,印度的詩人,唐山的詩人,伊无一首无一句記得。无要緊,少年寬慰伊,汝就親像一尾金魚泅過一片荷花池。金魚目珠凸凸呢,伊應。另日伊頭毛梳兩丸在頭頟兩邊,少年穿柴屐陪伊行回住處,看見房墹暗暗,知道六兄還未轉來,兩人繼續行,去一條小川邊。伊思念並且等待來年櫻花開,但是母親叫四兄寫信來催,年底伊及六兄坐大船先去唐山找五兄及八兄,少年送行到霜凍的海港,滿滿的人及貨物,海天盡頭堆雲一層層,汽笛響,伊目屎滴落,少年在港岸伊始終看得清清楚楚。
老父面色微微一變。船隻靜止毋動,雙生姊妹手牽手,紅花雙蕊欲開時,不知如何解說彼一份年少的心志,純真的思念。
「孽緣。」老父晃頭吐大愾。
一隻白翎鷥幽幽飛過,似乎將雺霧銜去一層。
溪邊竹叢若碧綠海湧。透南風的下晡,大厝後竹叢則是沙沙嘎嘎響,竹葉青森森,遂感覺秋沁。
三人同時聽到紅毛鐘噹噹噹,彈簧牽動金黃燦爛的鐘錘在正點報時的洪亮響聲。斗街人講笑,斗街第一富,陳及謝?諧音,陳及誰?另一個諧音,陳阿舍。兩家相比,陳家略勝一籌。斗街第一座紅毛鐘,陳阿舍所買,嫌旱路顛簸恐怕壞了機械,坐船行東螺溪,運上渡船頭,用一頂轎扛過斗街獻寶(炫耀)。紅毛鐘一個大人高,上等木料油光水滑,浮雕花草禽鳥,玻璃罩內若黃金打造的金杵金錘。阿舍膨風(吹牛),打算開一墹紅毛鐘專賣店,以後斗街的雞公无用了。招待一陣一陣人到陳厝聽鐘響,門口埕的雞鴨驚得拍翅奔走。鐘響,黑衣短掛的斗街人按著胸坎,毋讓心臟起共鳴卜卜跳太快。阿舍搖著葵扇笑。彼日半暝,斗街大火,巡更的打鑼,眾人以為是眠夢著紅毛鐘響。大火燒毀人家店面將近百戶。天光,希微聽見鐘響五下。陳阿舍,少年的先人。
船隻靠著渡船頭,毛斷阿姑踏上岸,船隻隨即緩緩離岸,玉姝講:「汝回去。來日重逢有時。」隨即及老父泯入霧中,溪水漉漉,父女兩人的目珠若四蕊蠟燭火苗。
毛斷阿姑舔舔霧氣,亦不悲傷,亦不啼哭,只感覺心內空洞洞。如同那年,伊等待了整整一年,少年陳嘉哉終於踏入大厝,母親四兄六兄大廳迎接訪客,紅毛鐘適時噹噹響,六嫂來伊房墹,笑笑,「小漢姑,母親叫汝。」腳未到,伊先看見、感覺大廳特別光亮。
伊記得四兄講過的另外一件事,一年大熱的暗暝,跟著老父丮火斗來到渡船頭,聽講溪內出現大陣鮕鮘。溪岸烏影,水聲潑喇潑喇,有人抓到,丮起鮕鮘,大口細牙在半空中哈喘。四兄記得老父右手搭伊肩胛頭突然一緊,順著老父眼光看去,溪淺處彷彿有個特別孤單的人影,陰沉地及老父對相看。隔日,老父倒在眠床上發燒嘩冷。
溪底究竟有多少冤魂?
毛斷阿姑一步一步行過曾經的不見天街,那些染坊、布店、油車墹、家具店、米店、山料店、販也墹,自從東螺溪敗,旺店勢頭去了三分、去了五分,借一場大霧亦沉沉睏去了。
米店前倒著的路旁屍是那個可憐諸姆(女人),自從伊的四腳大人翁婿匆匆轉去扶桑國了後,一日一日委靡,聽講彼位四腳也答應一定儘快來同伊會合。嫁大人作家後(妻子)的諸姆會壓弦(彈琴)也會跳舞會繪圖,一夕之間化作烏有,忽然一天面抹白粉若藝妲在宮前徆來徆去,毋出一個月就完全是乞食款(乞丐模樣)。柱子影內,可憐諸姆若一墩螞蟻巢。
雺霧到了媽祖宮自然成了祥雲繚繞。毛斷阿姑聽見大街始終毋斷根一直存在的羅漢腳,拒絕大霧的催眠,是唯一精神的,耳後到顄頸疊著一粒粒肉瘤看似釋迦果,搖著空碗,碗內喇喇骰子響,正是昔年東螺溪的響亮。
雺霧開始化作雨水,整個斗鎮慢慢露出了原形。
羅漢腳搖著碗內骰子,嘩了一聲,「十八啦。」
*王華南,『古意盎然話臺語』一書註釋,「阿嫛」一詞系台灣中部大家族對母親之尊稱。亦有以「嫛也」稱呼,發音似「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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