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理想國的煙火 3


四兄等寶珠離開才正色講,「汝寫批講欲離緣(寫信講要離婚)我只敢給嫛也及汝六兄知,夫妻間的代誌即便是親兄弟亦很叵(難)插手,我勸汝毋好學唐山那個食鹹水寫詩的徐某某,畫虎不成反倒轉一隻痟狗。欲離亦毋是啥粅困難,汝先考慮汝姆的性怟(你妻的個性),萬一鬧出人命,哼哼。」
電遲遲毋來,大厝四周圍如同礦山山脈起伏,蜜蚾飛過若皮影戲,五人沒看見有一個人影肩胛頭一聳遊走了。出檐梁木間有善翁也(壁虎)叫得響亮,將暗暝往深處推,往夢中推。雞母陷眠,柴桰(木蓋子)還未嵌上水缸,月娘還未偏西,還未行入水缸內祕起像傳說的蚌殼精,屆時若一塊大玉璧;碗箸倒扣在桌罩內,老鼠賊目金熾熾在厝角,鐵堝內的燒水冷去了,大竈拖出的半札柴猶自一縷芳魂的冒煙,火種掩嵌在火灰內龜息。嫛也淺眠,直到天光前,一一算著那些生靈接管了沁涼大厝的暗暝,古井底潑辣,可惜那魚再用力亦翻不了身跳勿會過龍門;抽高的玉蘭花樹,花房的花苞一粒接一粒傳染一釐一釐的偷偷綻開,夜氣水蛇陣沸游入內埕,叫伊想起落夕暴雨嗤嗤吵吵的雨腳光。暗暝內,唯一的怪聲是六兄咬牙齒根,嫛也討厭那聲呱呱呱是在夢的水面航行的布帆摩擦,或是哺(嚼)著指頭骨,十指連心痛到毋敢叫出聲,阻礙了秀才郎翁婿來入夢。願望那死去的鬼魂,讀冊人的手溫柔修長,摸著伊的耳珠。伊又看見自己少年時捀著一盆燒水給翁婿洗腳,白鐵盆底蕩漾著兩大蕊紅牡丹。
露水滴落在厝簷下,尿桶臊味到了此時特別重像夜行靈魂堅強的意志,伊掀開虻罩,捏了捏壓扁的髻,嘴角一細粒嘴瀾的水泡,玻璃窗的曉色若煮開的糜,撒了桂花。大厝清幽若古墓,伊衫上有那恬恬爬了一行的蚼蟻,伊齅著墓底蔭靜的甘味,而紅毛鐘給埋入深深土內,傳來滴噠振動。天棚落下一隻善翁也,斷尾在伊腳邊溜溜旋;無尾的四腳蟲為伊踙路直入八嫂房墹,若有神助,解開穿過眠床橫槓的布條,將吊脰(上吊)的八嫂一仙傀儡抱著放倒眠床頂,掰開嘴,灌茶,用力掐人中,一定得雞啼之前叫活這一具點了胭脂抹了粉穿鞜鞋高跟鞋的豔屍。八嫂嗆醒,嗚嗚地哭。嫛也拍伊肩脊髆,真悾汝若去了枉死城伊更加快活,放任伊將身軀哭燒了,哭倦了,昏沉睏去。窗縫洩入微微光,嫛也記得那當時翁婿大後生連同新婦(丈夫的長子連同媳婦)食老鼠藥自殺,兩人爬到大廳,拖著兩行屎尿。那時伊還是諸姆嫺(婢女)。屍體等四腳大人來驗,死目圓盺盺毋愿瞌,日頭照入,牽引著埕邊竹篙頂菜瓜葉的影在死者身上晃。之後,雙雙給放到如今花房處,嵌白布,蠖蠅嗡嗡吵一下晡。
嫛也握著八嫂的手,撫著燙傷的那處,聽見竈腳門乖一聲打開,嘩一盆水潑出,天光大亮了。
唭叩,是鹹菜姆的柴屐,去菜園揀陸螺(蝸牛),剁剁剁一柴盆飼雞鴨,連同露水的腥氣嗆得面都澹了。畢竟少年,八嫂睏得略略齁出聲。光廳暗房,嫛也手掌心那善翁也斷尾勃勃跳,伊亦感覺腳手痠輭,目瞶,墓底的氣息若一隻蠖蠅在耳邊頸後扇風。伊知是死去穧年的翁婿的指引。
八兄轉來的第一個早時,日頭光曄曄。嫛也行去竈腳舀了水缸放一暝的水,拭了面,衫襟結上寶珠才挽的一串玉蘭花,行入花房,將那善翁也斷尾投入六兄顄領內。
大廳,毛斷阿姑適時放了黑人笑聲的曲盤。四兄戴上八兄送的烏目鏡,丮頭對日,吟出小漢讀的冊文:「萬球廣漠,對地曰天。日體發光,遙攝大千。」鏡仁後是天狗食日的清涼世界。八兄搴明子一同出現,像一對高校生,明子頭髦綁兩叢,深深一鞠躬,歐嗨呦,那扶桑禮數叫一厝的人都笑了。
八兄講,明子老父同意四兄、陳嘉哉入股,電報寫安排妥當自動車將欲上輪船了。天氣一日比一日焃溽,伯記商會的招牌在大街掛起了,三兄弟、毛斷阿姑及陳嘉哉、明子一同在招牌前攝了相。隔幾間店面前後是油車也(榨油行),飄著濃郁的土豆油胡麻油芳味。毛斷阿姑可惜車油味不比土豆油芳。四兄忍不住謳伊,全鎮的姑娘也數汝上毛斷,知影自動車的油味。
明子張望大街頂下,講,樹,大樹很少看到。陳嘉哉應,又毋是猴,才需要大樹。竹子滿滿是,六兄答,另日踙汝去溪邊看
明子老父批內吩咐得專程行一趑去拜訪農場的熊本桑。僱了兩台三輾車到偎大橋那邊,自成一個獨立世界的移民村,新開闢砂地,寸草不生,日頭顯得特別大,棋盤式規劃的道路隔開一戶一戶人家,魚鱗板木造房,略略引起明子思鄉。移民者亦喟嘆,好懷念家鄉的青山及海洋啊。熊本五年前自扶桑國渡海到台中州,至今驚惶蠖蠅虻蟲之穧,指著草笠講何需戴,晚頭時的虻陣聚在頭頂若一片烏雲真是奇觀。做為南進政策的先鋒,移民者第一關就是水土不服,因為下痢死亡其實毋少。明子聽了,面色稍許變了。熊本以光榮的神色繼續講,一盆溷濁污水如何變清呢,投下明礬即可,我們移民者就是這島國的明礬。
農場就在移民村外,熊本解說,比起甘蔗,菸草的利潤更好,然而栽種的勞力繁重,暗時以煤油燈在菸田誘捕食葉的蟲隻,每一欉只保留十片品質上好的葉子,其餘挽掉。開闊的田地直直到天邊,比戴草笠四人的心胸所能想像的差不多寬廣,即使東螺溪亦給擠到剩一條水線,吹來的燒風夾著糖味,田內作穡的個個烏潐瘦,糖廠的五分車呼出烏煙載著甘蔗若一尾草龍。似乎有一個光罩崁著小鎮,鳥隻可以飛入,不得飛出
陳嘉哉迎風大聲講,嘴內撲進草屑,駛伊娘這四腳用污水比喻咱。
八兄不以為然,只是譬喻,而且熊本桑講的並無錯。
等待自動車運到若等待良人。坐三輾車(三輪車)轉到大街,四兄亦自彰郡返來,伊是去歡送蘭牧師醫生返英格蘭家鄉。驛站前到了兩三千餘人,亦來了樂團演唱扶桑版的蘇格蘭民謠,「螢之光」,站長交代機關士關鍵時刻鳴汽笛。遠遠看蘭先生老耄耄了,但是光頭下粉面桃腮,握拳作揖,「螢火蟲的光、窗邊的雪,讀冊的歲月一年年過去了。毋知何時,時候到了,離去的門開啟了,今朝欲離別。留下的、離去的,毋論是誰,互相思念。萬千思緒,化做一句,歌唱出來,祝汝幸福。」嗚嗚尖銳汽笛聲中,翌手揮別並拭目屎的海湧毋願退落。四兄是那年後生瘻屎(腹瀉)數暝日,囝也目翻白了,漏夜抱去找蘭先生,才一日就止瘻。頭一次親目看見阿凸也天空色目珠仁。寒冷暗暝在病院守著燒還未盡退的屘囝,壁頂掛著耶穌哀愁的相片,胸坎一粒心發紅光。老父是瘏虎列拉(患霍亂)而亡。那年蘭先生干是已經開了醫館?感覺非常疲憊,伊看見流星分裂了天空頂。
四兄在歡送場合識得兩位原來是陳嘉哉同窗,帶口信另日來拜訪。明子老父大約一週來一封批,有要緊就發電報,八兄講,扶桑國將將欲有大事發生。嫛也也學會問,自動車是上花轎了未?嫛也足愛留聲機,明子問八兄放大笑之歌給雞母聽可好?八兄寬容笑看分別數年久違的老母,轉頭及明子交談,明子只是微微笑。下晡時便是嫛也的實驗時間,叫寶珠鹹菜姆提雞籠到廳前放曲盤給雞鴨聽,伊盤算著毋定有助生卵,停候著統計結果,下一步計畫放給彘母聽。旋轉的曲盤,烏油的漩渦,伊看得出神,期待新奇之物遠遠大於只是加生卵。稀奇的音樂亦引來青瞑俑姨(瞎眼的女通靈人),嫛也好禮請入,俑姨識相坐在廳前邊厝簷下,聽得目珠仁若兩隻蠹蚗也(蝌蚪)在泅,竹篙影一槓落在頭頟,小腳伸在日頭內。
彘母來不及聽留聲機,街長據說是因為八兄及明子引發的靈感,加上陳嘉哉同窗的映畫巡迴隊剛好來到斗鎮,欲在大街媽祖宮前召開部落振興會、愛國子女團、少年赤十字團集合聚會。為了強制推廣設置大麻奉齋及神棚,媽祖宮遭封鎖,只留一位廟公,只開一扇側門。宮前平日的攤位挪出,貹理(生意)照做,深山落來的小販擔著竹籠裝著雉雞、飛鼠、貓頭鳥、山鳥及數竹箱的熊蟬、牛角蜿,一路晃得昏睏,隨著留聲機放出荒城之月、藍色多瑙河、詼諧曲,一籠籠坐監的飛禽綴著回應,啾啾叫得人心花開,精光大目的小販更搖晃幾箱熊蟬,韌亮的叫聲親像竹箱爆炸,射出金銀銅線,及鳥叫同齊在半空中吐劍光。上輩的譬如老父永遠記得有一個春天,宮前如同此時,大陣飛禽飛梭了一個時辰,彷彿天羅。
六兄注意到那誠心又毋甘心扶桑人新規定的廟公,偎在壁角,合掌,嘴唇顫動。六兄偷笑,籤詩毋是有寫百鳥朝鳳。
扶桑語演講比賽,街長請了八兄及明子列席評審,手按佩劍忍不住及八兄講,敬語用法是真無理想。明子胸前一串小葩電火,流光襯得伊面更加若雪。熱天天暗得慢,眾人魅惑於若魚卵的火燄光絲,毋察覺天光像蜜潑在玻璃頂,一釐一釐下降,凝止在人家厝頂龍骨,反而如同炭星紅霞,天乾物燥,宮前人影給南風吹透,黑布衫褲若金紙燒透了後的灰燼。上輩的亦包括四兄或許六兄,知影此時南風還未轉強破空,數百年來,路徑自海口開始,沿著溪道行,鹽分給神靈過濾掉,充滿甘味及生機,當東螺溪不再行船,上輩集體理解時代無同了,但還是固執做夢,相信南風初初轉向時,有龐大的蝴蝶陣若龍捲風自海面吸水,飛越舊有的東螺溪水道。
晚頓後的電影是慶祝滿州國建國週年的「新興滿州國的全貌」,做辯士(電影的旁白解說員)的是陳嘉哉同窗。在遙遠的所在,蒸氣機關車自眾人的天靈蓋衝出,駛過南滿的平野,北滿的曠野,自春夏到大雪覆蓋的冬天,烏、白、老鼠色的光影,大地的遼闊超出眾人的理解。辯士講,各位機關車坐倦了,換來坐翬凌機。電光一爍,大地變成若交趾燒的模型,陳嘉哉略略驚奇,雲頂往下看,無論何處都是同款的吧。翬凌機降落在大連港,有一條叫做撫順丸的大船。啊,四兄心中呼叫,夢中的大城市出現了,整齊的樓厝,街路開闊,自動車穿梭,一個扶桑女子及一位漢人攐插(穿戴)打扮的女子並行。日頭赤炎,無一個人有苦相。四兄恨不得鑽入螢幕,齅齅一定非常清氣的文明。
有了比較自然就慪惱,雖然四兄自小漢就不以為然,未曾有如同此刻感覺家鄉如此落伍,潐旱的日子,到了下晡,大街空氣永遠是臭臊味;雨水厚的季節,街路成了泥糊糜,臭氣沖天。老父當年建議開立的集中菜市,暗暝成了老鼠的遊樂場。莫怪四腳大人一直力圖改變斗鎮人的生活習慣,下令家家戶戶設置便所。莫怪官舍、移民村遠離大街,自成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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