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瓊花開 4


少年返來斗鎮之前,及毛斷阿姑通了一年的批(信),毛斷阿姑抬頭寫嘉哉君,「歡迎並期待兄之返鄉。一探究竟。衣錦榮歸。家兄日昨教以此詞。謹贈與兄。」必定是四兄幫忙潤飾。伊寫來故鄉的消息及節氣,以一種文白夾雜的稚嫩語句,無有印象中女子必然娟秀的字跡。家六兄栽植亦稱之為月下美人的瓊花綻放;有蛇入侵吞了母雞才下的雞蛋,家四兄講笑,叫長工將柴削成蛋狀,包以蛋殼,待那枵鬼蛇(餓鬼蛇)來食就穩死;菜瓜開了黃花若粗布衫;做風颱,一暝好大的風雨;新舞台戲園發生了大事,好佳哉總算平息,家四兄怒扶桑大人無理,家三兄是戲園股東,配有銅牌一塊,憑此看戲免錢。
「大事是如此。有個民眾黨到來成立支部。併組織工友會。地點選在戲園。毋解警察大人為何嚴陣對待。家母謂大街從未茲爾緊張。警察大人滿街。入戲園得全身檢查。有香煙番火支即認為帶違禁物。提案有二。禁止賭博。設讀書會。警察一再干擾。兩百人來參加工友會。將近十人因與警察理論而被拘留。寫真館楊某某被命令去攝相。莫非上報州廳官衙。某君力爭曰。天皇有言對吾人一視同仁。亦是完整之皇民。家四兄感慨萬千。憶起多年前。林先生與蔣先生兩位曾在戲園演講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一事。那是何其光明的一日。」
少年終於踏入斗鎮。祖先的舊厝斜對面是公學校,一早聽見清朗有勁的囝也歌聲,以扶桑文:「在這奇妙的天地內,熱情的氣息藏在心靈深處,就像即將綻放的花蕾一般,散發出健康的生命力,增添了我們年少一群的榮耀,這就是少年紅十字團。」前行有新砌的神社,鳥居高聳,兩排石燈,好清寂大氣的參拜大道,天青雲白,伊錯覺齅到山海的曠味。踅到公學校另一頭,一區塊規劃若豆腐板的官舍聚落,低矮牆圍,毋聞人語,但有著洗浴後的體芳,屋牆門窗連同綠草羅漢松、庭院曬的棉被,若楷書每一線條勾勒都是挺秀。
少年掀起怪奇的近乎思鄉的思念。伊錯以為時空倒轉,雞籠港上了富士丸,兩暝日到神戶靠岸,轉特急富士回到了扶桑國首都的第一個早晨。那時,伊違背老父的願望決心去讀外國語學校,老父氣得斷絕匯寄生活費,伊有志氣的很快找著一份商業區送貨工作,夏天下晡騎著腳踏車在街路走傱,用力騎車而生出的城市的風混合澎湃市聲鑽入褲管及胸坎,伊進一步夢想有一日亦欲這款青春放浪在巴黎拉丁區。最知己是近視目鏡厚若牛奶瓨底(牛奶瓶底)的同事古川君,放假相招去神田買冊,一起摯愛巴爾扎克、福樓貝爾、法朗士,讀到天光,伊就在古川所在睡了。新年在三崎町熟識了來自台北的郭君及淡水的黃君,租厝就在古川君住所附近,伊三人好巧都崇拜大杉榮、幸德秋水、山川均、河上肇。此後四人時常聚在郭黃兩君六疊榻榻米房墹交心,交換讀冊心得,一扇紙槅門後另外出租給一位日時做店員的農村姑娘也。志同道合,三人話語絞合若皮鞭,講起時事咻咻響亮,目珠發光若本生燈,深夜了絲毫毋疲勞。黃君猛然單腳跪著,十指抓著榻榻米,沈痛地講扶桑人如何酷刑殘殺生番以及種種欺壓台人手段,古川君恬恬聽,面容湧上慚色。只有伊注意到紙槅門後姑娘也翻身發出毋是夢囈的怨怒語。
如同癲癇那般,三人喝了最後一甌燒酎,同齊伸手握著,若念誓言,「讓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革命面前發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我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耳孔聽到的竟然比看冊時更加震撼,伊慢了一拍伸出手,看見了一隻誤闖入房墹的蛾也軟弱地在窗頂拍翅,啪啪的輕聲。
雪夜,或者古川君及伊四行足跡離開黃君郭君住處,或者伊一人兩行足跡回自己住處。
古川君教過伊一句話,腳脛有傷,容易隱藏,亦就是心內有隱情或是內疚。少年陳嘉哉隱藏著毋能講出的是伊毋能逆轉時間去改變那日坐上富士號特急列車,過一暝一早到大阪驛再到神戶港坐上台南丸帶伊渡海返回家鄉。前一個晴暖暗暝,古川君穿柴屐慌張走來警告伊快逃,早一日伊及郭君黃君被抓去警察署特高課審問,郭君黃君已關入拘留所,兩人的所有物件亦被打包帶走,特高課當伊兩人具有高度危險的反叛傾向份子,很快會牽連到伊,趕緊走為上策。厚厚的目鏡後,伊頭一次看見古川君流露的機靈及冷靜。「陳君請相信我的判斷。」隨即安排到一位朋友處借宿一暝,隔日送行到驛站。機關車開動,打開隨身行李,加了兩本冊,「求正義之心」,「克魯泡特金的哲學」。必然是古川君所送。激流那般的車窗有伊自己的影。
後來才知,古川三人同齊參加了左翼讀書會,伊是因為送貨時間而陰錯陽差錯過。郭君黃君坐監十個月,出獄後隨就去了唐山。
少年陳嘉哉一人坐在林厝大廳前四兄慣常坐的藤椅,旁邊的藤椅空了,毛斷阿姑給伊嫛也叫入去,但鼻孔還留有少女的清芳。罕見那麼愛嫷愛花的少女,每次見面,衫襟簪著、手絹包著玉蘭花,講自己八歲讀小學了還勿斷奶,放學轉來就欲食嫛也的老奶脯。掩嘴笑了,重紃(雙眼皮)的大目珠圓瞵瞵。少年毋解,看起來那麼毛斷,實際其內心還是同伊親生老母活在那個舊時代吧。少年毋是無意愛,畢竟少女的這種矛盾讓伊迷戀,如同這一間大厝,火燒埔時日繼續的下晡,內埕蓄滿日頭,幾隻雞悠閒地行幾步低頭啄一下,鮮紅雞冠顫一下,天頂一無所有,彷彿一個磁場,杜絕所有外力的干擾,除非厝內的人決心行出去。
四角內埕上空炙燒的薄青色,鹹菜姆在竈腳門口絲了一畚箕的菜豆,盹龜了,金耳鉤一閃光。伊躡腳步行到古井邊,玉蘭花樹高大,想起了遇害後屍體給擲入井底的大杉榮夫妻。突然想起那些及古川君或者一人行在雪地的日子。伊疑惑了,來斗鎮究竟是為了啥粅?
島嶼形狀的斗鎮亦如同林家大厝吧,鬼門關了,七月過了,整條筆直斗街似乎在補眠,西照日的那邊店面竹篙撐起帆布篷,以媽祖宮為分界點,舊西隘門這邊集結了油車墹、家具木器竹器店,新興的寫真館、吳服店、疊職、鳶職則主要在舊東隘門那頭。日色有如炊籠層的燒氣水煙,只聽見有一角落是翻棉被的弓弦鼕鼕鼕彈得深沉有力,若一闕失傳的古韻。
米店門口一個烏皮婦人坐著揀稗子,一手埋在米內,毋動,若給神仙一指點成石頭。再過兩間是毛斷阿姑四兄的丈人所開的餅店,祖傳的豬油肉餅,礑著一方洋紅店號的印記;穿過店,石板庭院,有石榴有鳳仙花有虎耳草,廳前企立是講福州話的丈人,長年穿一領對襟白布掛,飄飄的一把白嘴鬚。
這就是斗鎮無聲無息的火燒埔時日,古井水猶原秋沁(依然清涼),人家在無夢的睏眠內。
少年陳嘉哉記得自己老父講過,當年扶桑軍頭一次進斗鎮遇襲失敗,第二次再來,斗鎮十室九空,前一日四散逃去山頂或渡過東螺溪避走,媽祖宮亦關了,宮前唯獨那個頭殼後長滿肉瘤的羅漢腳柴柴地捀著磑角的空碗迎接。老父未免刻薄自己的鄉人,學諸葛孔明擺空城計哩。
陳家逃往匿藏的山頂卻叫做赤水,出舊東隘門直直行,陳嘉哉若夢遊將近兩個時辰後,發覺自己整身軀大汗爬過一條之字型陡坡,置身平台山崖,四周圍是紅土石,土質黏稠,手指一撚,成了粉末,嘴舌舔,又苦澀又是礦石的腥甜。想必就是赤水。都是紅土不見人家影隻,再往頂爬或對面山凹才有綠意。一陣虛微山風,伊警覺一人在土崖頂,寂寞中竟然非常的開闊清爽。
下眺,罩著一片混茫,斜了的日頭讓陳嘉哉慢慢看出環抱斗鎮的東螺溪及清水溪,尤其是東螺溪窄細的閃映著偏暗的光澤,柔軟注向遠處據說是海口。看無清水溪。畢竟已經毋是古早先人口中又愛又驚的烏龍了,不過是三百年的時間吧磨損了牠。曾經被牠氾濫翻滾的所在地勢平坦,田疇清晰,勉強可以辨識的浮突應該就是人家厝。
因為距離及高度,少年陳嘉哉感覺眼下縮小的斗鎮親像一幅捲軸。
轉身欲落山,平原另一邊蠕蠕爬著一尾蜈蚣,是機關車,那蘊含巨大力量的現代文明的產物畢竟離自己的家鄉很遠。
少年陳嘉哉準備欲離開斗鎮,林厝六兄派長工來請,暗時來食晚頓看瓊花。
子時,大廳的紅毛鐘噹噹噹連續撞了十一下,寶珠丮燈火在側門,古井底潑喇響。一盆一盆的瓊花用鉛桶柴桶裝著移到廳前,憑著一張豎立的竹棚,廊簷下吊了一葩電火,潑墨光影。起先不以為意,只是飽飽的花苞。六兄講給陳嘉哉聽,瓊花一味良藥,清肺。花醒了,先是開拆了五分,粉紫泛紅,大若紅嬰也頭,白若霜雪,在每一次悠長的吐納之後,更加盛開。凝視的時間,若一節一節柴塊落地,有聲,芽紅蔥白莖梗從葉緣生出若鐵鉤,就欲不勝負荷。盯得出神,彷彿探頭看古井水中蕩漾的滿月,暈眩了。花心下半圓的蕊一絲一絲,蕊頭玉黃。
「若有神呢。」毛斷阿姑讚嘆。
林厝的封閉空間內,一切有神。大門有門神,戶磴有神,竈腳有竈神,有床母,有睏神(睡神),有花神,有井神,睏醒叫做精神。居然亦會刺繡的六兄,新針纏紅絲線,恐驚有神偷走。
花瓣尖美人尖,怒放的瓊花,一瓣瓣白玉無暇迴環湧起,毛斷阿姑若對花嗑頭,吸一口大氣,只是露水般的涼氣。
陳嘉哉毋知,毛斷阿姑若中了神經毒氣,在那一剎那,看見天頂繁星崩裂,老父從羊暈中清醒起身,花心若神龕,及另一個雙生的自己向伊微微笑,隨即看見自己及陳嘉哉並立在舖天蓋地的大雪中。伊心上一震,似乎毋是吉兆。
少年陳嘉哉退後一步。毛斷阿姑轉頭向伊,面大若瓊花,拈著一片才落的花瓣,宛然穿過無限的時空為著少年而來的陌生人。
有一日,少年將會瞭解伊是東螺溪孕育出的女子,伊的血內有溪水的柔韌,伊的掌紋就是溪道逃竄的象徵,流一世的溪水等於一日的天光。
但是這暝,伊陪同少年在電火的流光內,看那一片盛開的瓊花,神的幼嬰似的頭。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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