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霧月十八 2


成也東螺溪,敗也東螺溪。大兄二兄三兄四兄小時候,舊曆八月下午,沿溪做水醮拜溪王水府,四個兄弟跟隨老父踏察過太祖最初的腳蹤。被香火及米酒昏迷的日頭,嗩吶、引磬、雲鑼、鐃鈸融合的悽曠亮烈聖樂,溪岸上,豎著直又青的燈篙,從龍邊至虎邊是飄著幡帶的綠色龍神燈、紅色七星元辰燈、黃色天燈、白色孤魂燈、黑色水神燈。竹棚內,神桌上端坐著金銀黃靛紅各色鮮怒紙紮的六甲將軍、六丁將軍、神虎將軍、大士爺、山神、土地公、五方童子,騎著神獸的馬趙溫康四元帥,溫燒的光影內可比在戲臺上入定,昂著兩道目眉,錦繡戲袍熱風內細細顫。神桌前一長條鋪血紅巾子的看牲桌,一碟一碟的果雕與蔬菜雕,醮壇前有豬公剖腹展開披著五彩繡幃咬著染紅饅桃(饅頭)
老父毋准四兄弟行前偎近,溪水熱得咕漉漉。一寸寸偏西的日頭若鎏金,道士踏罡步搖法鐘,叮鈴叮鈴。
日頭落山了後,溪風吹來,守著溪岸的燈篙如同獅頭天將,嘎嘎響,精神飽足,要與溪水中的鬼魂開講一暝:金紙的火星一團一團若一尾龍蛇燈篙之間遊走吐氣,將烏暗暝燒成一領龍袍刺繡。溪風滅了日時的燒熱,眾神退位,溪水猶原摻著雲鑼及嗩吶的迴響,鬼聲啾啾,吵到天光。
離太祖登上渡船頭一百年了,東螺溪及三條圳溪之間,增添為四條水道,每一條都有渡津,然而大竹筏小商船載滿貨物航向出海口或是從出海口航來的盛況早就不再。
東螺溪源自水脈分支闊且穧()的濁水溪,而東螺溪發自海島正中央若一條龍骨的內山,溪水若骨髓夾帶大量泥沙、碎礪甚至大石,日夜奔吼,翻攪,終於沉澱淤積。烏肥東螺水臨幸孕育了斗街,禍害了斗街,也繁華了斗街,陳某人有詩為證:「地勢青龍轉,溪流黑水通」。有朝一日,必然亦會沒落了斗街。
四兄遺傳著老父愛講古的天分,這是老父講過的,自漢人唐山渡海來,統計東螺溪流域至少做大水氾濫十次,以致樊梨花移山倒海那般的河道大變遷有三次。大水沿岸挽下木石房舍,挪移陸地沙洲,沖出新的溪河。
始終存在的是東螺溪,只是漸漸瘖瘖无聲老去。因此勢必有這樣的傳說,變換水道若幻術的東螺溪是一身三頭的黑蛟龍,而環抱斗街的水道則是兩條小蛟龍,一濁一清,一公一母,予深山滾落來的神石壓著,三不五時欲翻身脫逃。有好畫虎卵(誇張虛構)的就講斗街是一粒龍珠,是雙龍搶珠格的風水。
最後一次做大水,四兄出世彼年,落雨之前,反常的燠熱,渡船頭傳來溪對岸下邊看見天頂發紅,一道紅劍光自內山竄出射向海口。下午,長工熱得舀古井水淋頭頂。大雨連續落三暝日,消息才傳來內山的水潭潰決,洪峰若走山,東螺溪已經劈啪雷響,一鞭一鞭打在厝簷,天地欲閤起那般。溪水溢灌斗街,不過一個時辰,水淹到腰,沖走廿四墹大厝。水勢只有到了媽祖廟口時自然收勢若跪拜。陳秀才厝內長工街上打鑼,趕緊到媽祖宮避難,秀才數日前夢見手丮三炷香跪在宮前黃泥水內。昏暗廟廊天井內,驚惶講著崩溪了,自內山一路往海口崩去。
隔日大水去,日頭赤炎炎,烏青溪水瀝瀝嚕嚕若講著夢話。老父見識到了何謂崩溪,渡船頭找毋著了,昨日的溪岸若年節切菜頭粿(蘿蔔糕)陷空,溪面變闊,竟然若海面,一時看毋到對岸。暝夢中的溪水轉圓圈成漩渦。隱隱上游還有土石崩落滑入溪中的悶雷響,漂流的一叢一叢刺竹嘎嘎嘎絞結著。更過一暝,遍溪岸浮出水流屍,包括雞鴨彘狗禽牲,曝得熟爛。屍體腐臭附身活人的黑衫褲,暗暝了後,大街无人影,无油燈的火光,只有堆到腳肘的泥沙水窪白霧白霧的反光。第一隻活狗開始嚎狗螺,一隻接一隻接續傳開合嚎,意思是欲喚起沉在溪底的冤魂。
蛟龍離開斗街了,東螺溪的主流往南走,斗街如果是龍珠也不再是龍珠了。正是那四句戲文:「打開玉籠飛彩鳳,扭斷金鎖走蛟龍,鯉魚脫出金鉤釣,搖頭擺尾再不來。」
不再來。
老父曾經大伯父坐帆船到鹿也港請一位漢文老師洪先生。船順流而下,運貨亦運人,先到番也挖,再到王宮,繼續行海溝往鹿也港。溪水溫柔時若一場美夢。
大水後老父夥同斗街及上下游村庄頭人、四腳也大人收埋水流屍,清運大街土沙,唯恐瘟疫爆發。老父自渡船頭、媽祖宮得知東螺溪改道,決心再坐船往出海口航行一次。大大改變的毋只是東螺溪溪道,早在四年前,唐山皇帝及扶桑國打契約,烏水溝這邊交予扶桑人接管。年初,軍用輕便鐵道在斗街西北鋪設,老父第一時間趕去看,看了大失所望,完全不同於傳說噴火噌煙的烏鐵殼怪獸,一部台車兩人手力押送,若是坡路增加為三人,等於是陸上行舟。斗站台車大約有一百台,到縣城十五里,往南可以到嘉義府城打狗。運費一隻牛剝兩層皮,分路線修繕費及押送人工費,到打狗總共四大圓十八錢。
四年前,割讓予扶桑國的消息確定,老父、大兄及陳秀才、武秀才、丙丁仙(仙,尊稱先生之意)、元音仙、傅阿舍(少爺)、大目仙諸人聚在楊舉人大厝一下午對望,若一巢螞蟻交頭接耳,到欲晚時,厝頂青光。大勢已定,只能如此,過去一百年,東螺溪源頭大水改道數次,這次換做異族人,毋確定的是扶桑人是否橫逆過大水。
老父轉身,雺霧中眼珠堅定的溫暖光采。啊,老父。溪面送來的風清冷甘甜。在那瞬間,毛斷阿姑明瞭,老父不曾離開過,那些夜晚,掛著一串玉蘭花的虻罩外窸窣的影,齅著樟腦的寒芳,母親翻身,綠豆殼枕頭沙沙沙,揪一下金耳鉤,夢中講話,咿咿喔喔,有問有答,有時咯咯在喉管內笑。夢中的言語,讓伊迷戀。更有那些欲晚未點電火時,大廳太師椅或者六兄的蘭花花房彷彿有個人影恬恬。伊終於了解,常予四兄笑與孔子公无緣的伊,有時會思念老父留下的古冊,忍不住提挈摩挲,原來是幻影那般的老父在嬉弄。
藏在老父背後有幼秀的聲音唱了兩句戲文:「關津渡口人盤問,妹子如何搭渡口?」
是玉姝,捏著手巾掩喙笑。雙生姊妹肩並肩,岸上人與溪中影。伊看清楚了,玉姝頭頟上邊一片暗紅胎記,古輿圖一塊破碎的海國,伊自己肩胛頭也接續了一部分,所以,當初兩人在母親腹肚內,玉姝的頭頟是磕在伊肩胛頭?伊更近一步確定,雙生姊妹從无分離過,相對於老父給予伊的思鄉感應,玉姝感染伊的是早夭的哀怨。月事來洗時,伊有鼻管癢的症頭,四兄教伊抽菸噌煙來止癢。浮著淡薄茉莉花芳的晚頭,躲在房墹內哺菸,平靜中有著泫然的衝動,毛霧窗玻璃的人影疊著厝簷,季風來自遙遠的外面世界。
老父一生懸念著大海,夢想有朝一日反溯太祖的渡海之旅。早太祖一百年渡海來一探究竟的郁某人(郁永河)有詩作:「東望扶桑好問津,珠宮璇室俯為鄰。波濤靜息魚龍夜,參斗橫陳海宇春。似向遙天飄一葉, 還從明鏡渡纖塵。閒吟抱膝檣烏下19編者按:「檣烏下」,連橫《臺灣詩乘》作「危檣下」。
,薄露泠然已溼茵。」老父一生心嚮往之,冊上寫烏水洋的變化,南風柔而浪軟,北風剛而浪勁。
四兄認為不及這段古文:「自鹿港出洋,水色皆白;間有赤塗色水者,則溪流所注也。回顧臺山,羅列如畫,蒼翠在目;已而漸遠,水色青藍;遠山一角,猶隱約波間。旋見青變為黑,則小洋之黑水溝也。過溝,水色稍淡,未幾深黑如墨,橫流迅駛,即大洋之黑水溝也。險急既過,依然清水,轉瞬而泉郡之山影在水面,若一抹痕。俄而水漸碧色,碧轉為白,則泉之大隊山在目前矣。」
林厝祖先來自泉州。老父在船頭,一隻水鳥從容掠過水面,若照鏡。
竹船食水淺淺,平穩離溪岸五六尺,破霧前行。篙船的男人,戴草笠穿棕蓑,玉姝附耳講:「鹹菜姆的老父。」那次做大水崩溪,抱著金斗甕被沖到下游村莊。老父帶著那時十幾歲的鹹菜姆沿溪找了兩暝日,找到認出伊雙手還是抱著金斗甕。
漸漸聽得溪底還是偶爾沙沙響,黑蛟龍的腹肚猶原搖頭擺尾貼著溪底還未離開?
老父跟著阿祖,見識過東螺溪的興旺,人及貨物從內山去出海口,從海口深入內山,加上南北兩邊在東螺溪渡口相會,竹材,布料,鹽,食油,豬肉,海產,豆豉,荖葉。在渡船頭丮頭即見媽祖宮,晚時點心攤燈火光燁燁。斗街因此學鹿也港,大街起遮棚,地鋪紅磚,襲用其名號不見天街。最興旺時,大街亦有五行八郊十三個組織儼然的郊行舖會,泉郊金盛順,水郊金安瀾,郊金興順,油郊金隆順,糖郊金崇興,布郊金慶昌,染郊金合順,米郊金豐隆,茶舖金廣源,藥舖金元昌,料館金萬利,香舖金長和,糕餅舖金和興,繁華若夏天的滿天星斗。
水泄瀾糊的渡船頭,透南風還是颳北風,各種腔口呼嘩。老父愛看山內來的放竹也(划竹筏者)。東螺溪頭盛產麻竹,青碧竹材用麻索紮成竹排,每張竹排前後一位放竹也,手握一支丈長竹篙,雙人配合在湍急溪水點撥撐篙操控,一路放流,泅過漩渦及暗流,閃過大石;內山大雨,溪浪可以托起竹排半天高若騰雲。放竹也得熟記沿溪水文特性與險關,祝禱每年夏秋大雨大水改變水道,一般是父傳子,若欲學出師,起碼兩三冬。東螺溪兇猛,夾裹大石泛流,一說是蛟龍換喙齒,換下的龍牙羼有金沙銀沙,月光暝溪水內放光明。拾得龍牙石,裁為硯,青色,直潤而栗,寫文章得神助筆走龍蛇。
放竹也騎溪破浪到斗街渡船頭,溪面平靜,兩人將竹排篙到再下游一些靠岸,解開竹排,牛車運往南北,或再行水路去鹿也港。
放竹也雖然戴草笠,面肉黑金,手臂粗若竹頭。竹排不是帆船,平坦貼溪水,人若溪水上兩隻白翎鷥。孩童時的老父赤腳在溪灘,打水漂來打招呼,靈機一動亂嘩:「夫甲嗎溜文蘭,密林嗎流耶豪偉含。」放竹也咻的厚重山內腔回應。
兩岸邊有竹叢,大白鵝在在竹蔭內游著。竹排拆散,竹篙碰竹篙,清空的豁啦啦。用火烤,竹青出油。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四兄時常這般唸。東螺溪若變清,必有大事。老父出生彼年,東螺溪清了數日。宮口打鑼通知。同年,果然紅英兄弟戴某人造反,攻下縣城,響應唐山太平軍,自封東王。唐山官兵自然稱之為反賊匪黨。東王軍數次渡過東螺溪而无攻打斗街,傳說之一,戴東王是媽祖信徒,因此毋敢輕慢媽祖宮。傳說之二,東王一位心腹與陳厝後生是結拜兄弟。老父強調,戴東王確實在斗街北邊草寮藏了幾暝。
戴東王之前有鴨母王,有順天盟主之亂,有大海賊蔡牽,之後有規模較小的施某人反抗賦稅,有鐵國旗鐵虎軍反抗扶桑國。
伊們才是真正的蛟龍。老父雖然敬佩鐵虎軍,最愛的是漳州人大海賊蔡牽,神出鬼沒於東南沿海,及清朝水師鬥,三番兩次進攻滬尾、鹿耳門;妻子巧又嫷(美),人稱蔡牽媽,開炮神準。老父講蔡牽故事予四兄六兄七兄八兄聽,大伯父唸:「教壞大小孩子。」十五暝,月光清清透過菜瓜藤架,父子遙想起外海某處藏有金銀財寶,在海底閃爍。
夢中的東螺溪清澈无比,潔淨可飲,老父終生夢想熱天時航向出海口,順南風,歷時九更差不多等於十八點鐘久渡過「六死三留一回頭」的烏水溝到泉州。伊當然知悉,鹿也港在伊出世之前已經嚴重淤塞,大船只能停在外海,靠小船接駁。
溪面噗通一聲,一尾鮕一跳,雺霧似乎也被這聲響啄破。溪岸又稠又糊,然而船隻還是瞎眼那般摸牆扶壁緩慢前行,老父寂然不語,負手看著岸邊樹叢,檳榔,鹿也樹――若毋是熱天哪會結朱紅色果子?刺桐――還是二三月?不然哪會滿樹頭若蝴蝶的紅花;苦苓――真正是春天吧?一樹若雨濛的紫白花;野根蕉,大樟樹樹身附生山蘇花。
夢幻的時刻,豈能无鳥啼,有烏秋,有雉雞清亮的啼叫,有角頭鴞刺耳若像車輪的嘰嘰嘎嘎。
毛斷阿姑突然意識到,老父一世人用舊曆過日。寒天的東螺溪,溫柔贔屓(內向羞怯);海口來的船少了,因為溪水淺了,逆流如同爬坡,費力費時,不如行旱路。此時溪水銀漾,映照滿天星斗,老父決定伊的後代就以北斗七星的排序取名。而東螺溪流域的溪流之間,有大片被沖刷的溪灘溪埔,在日短夜長的旱季,被日頭與海風風乾成為一片毋是鹽磧的肥沃烏土。
溪流轉彎,溪道變窄,岸邊野草叢。扶桑國軍隊來到斗街是六月,同年十月,有大官進駐許秀才大厝,四周遍插扶桑旗,腰帶束得十分精神的護衛隊箍三層,步槍刺刀白凜凜。斗街人擔水肥戴草笠,牽牛荷鋤頭,遠遠繞著大厝若過節看戲台上的武生,每一日愈行愈偎近(愈走愈靠近)。許厝長工出來誶,七月半鴨也毋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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