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腳大人尊重八仙是地方頭人,免到公會堂鉸辮,若古早拖去菜市口斬頭行刑。老父叫嫛也(母親)將洗淨才鉸下的辮子用紅棉線綁緊收好,祭祖前夕用烏棉線一小撮一小撮接回去,戴碗帽,穿長衫,返轉以前。老父感慨,鉸斷了的辮子軟弱無力,伊亦不能以那身穿戴踏出大厝。早前嫛也照顧老父的頭毛,午時水清洗,讓伊坐在藤椅細膩地篦,等伊盹龜,打一粒雞蛋抹上。熱風日影內,嫛也在老父身後翌葵扇趕蠖蠅(蒼蠅),隨就瞇目,地上幾滴蛋液聚著一團大頭蠖蠅,厝簷兩隻雀鳥的影子落下,遠遠雞公啼,喔喔喔,天頂浮著一層青翳,整個斗鎮在強光翻滾的絲絮微塵內也在盹龜。嫛也毋知年歲大了兩輪還多、確實如兄如父的老父幾年後等毋到看見雙胞胎出世,就與那斷辮入土。辰光推移,嫛也更是勿會知經過數十年後,兒孫替老父撿骨,棺材板爛穿,烏泥內撿出目鏡框、玉扳指、帽正,頭毛卻是好神奇的未爛。
四兄彷彿又齅到樟木的寒芳,分辨清楚,原是毛斷阿姑穿了絲絨長衫白皮鞋,點了胭脂。兄嫂總是嘖嘖那匹絲絨值一牛車的稻,六兄一次去州廳買的,兄妹倆匿在房墹內數暝日合力裁剪縫製。四兄忍住心頭複雜情緒,伊自己食過鹹水遊歷過唐山及扶桑國,看過諸姆(女)學生亦如讀冊人的英氣逼人,不過林厝女眷雖然一直遵守著「飫肚無人知,撩毛削世代」(餓肚子無人察覺,頭髮亂了丟人現眼)的古板教示,從來無人像毛斷阿姑這般愛妝扮,四嫂六嫂欣羨,笑笑講若是阿母看見一定取笑。
還是六兄講話了,「日時火燒埔,穿這領衫干勿熱?」(大熱天,穿這衣服不熱嗎?)
四兄面帶幾分奸巧笑容,吟詩:「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阿姑把扇搖。」
四兄建議,去大姨那行行。意思是伊及四嫂綴著作陣去(跟著結伴去)。四嫂更吩咐寶珠持謝籃裝了幾樣細饈隨後。
大姨是老父元配的大姊,大姨家的大厝在東門外緣,大路彎入一條朱槿夾峙的碎石路,路盡頭正廳前一方水塘,塘中塑了一隻銜金幣的寶蟾,大厝前後是果樹林,露出厝瓦及飛簷。當年砌厝是自鹿也港聘請一班唐山師傅來,大姨丈的阿公金魚目大心肝(長一雙金魚眼,個性貪心),若陷眠畫山水(彷彿夢中在胡說八道),規劃大厝兩大落帶左七右六共十三條護龍,要求燕尾翹脊琉璃瓦九龍壁,師傅笑問是欲住人還是欲供鬼神?當年鴨母王自封順天皇帝,結果牽去北京斬頭囉。正廳前兩邊壁頂豔彩的交趾燒圖繪廿四孝故事,一隻金鯉魚破冰躍出,一隻吊睛猛虎下山,一位粉面小生握拳而正氣凜然。青石台階每早古井水沖洗,清涼若仙境。大姨丈父祖兩輩走南洋做生意,帶回熱帶果樹栽種,厝後果子園土洋交錯,森森莽莽一片足以蔽日,陰影、蟻丘及腐爛楊桃的地上有譯名諧音諸姆囝也(Sapodilla)的人心果,有大若牛肚的波羅蜜,更有一種音譯羅里盎的奇異果實,果皮似柚子皮,掰開是黃澄澄漿果,馥芳似漩渦沁腦。嫛也毋愛入口的強烈氣味,放在房墹內,瀰漫幾日的隱形芳霧。
大姨笑辴(笑貌)真好,漆盤擺了這幾樣水果考少年陳嘉哉。伊大範(大方)都食了,白牙大嘴吐了一盤子的種子。厝後向陽那邊一排大水缸飼金魚,天光雲影的水面下朱紅及墨烏金魚洄游若暗潮,尾鰭三衩若花蕊。啊,好似那些初識時的櫻吹雪,這世界果然若這水缸水面的窄小。水缸上方有竹簾,日頭太赤,得放下護魚,若是大寒,竹簾卸下蓋著缸口再鋪上稻草。毛斷阿姑記得囝也時,探頭看金魚看得頭暈,險險栽入缸內。
毛斷阿姑看著自己及少年陳嘉哉的面容在水面,感覺到暈眩又湧上來。
斗鎮人全知大姨伊家大厝的污穢祕密。扶桑軍當年初次由東門欲進入斗鎮,及傳說中的五百鐵虎軍相戰,對峙七暝日。扶桑軍駐紮大姨伊家大厝,日時飲水被下毒,暗暝遭大刀火槍偷襲,戰死的扶桑兵埋在果子園邊。更早,大姨丈一位叔父睏大了一個婢女的腹肚,難產,一屍兩命,也是埋在果子園內。那行逆的叔父,斗鎮迎扶桑軍的第一人,奉上一簍簍的果子,爾後帶領暫被擊敗的扶桑軍渡過東螺溪繞過斗鎮回州廳休喘。伊討得一襲扶桑軍裝一雙軍靴及佩刀,穿戴整齊,夜暗蝠婆(蝙蝠)低飛透涼風時,一人在大厝及果子園內咵啦咵啦亂徆,抽出佩刀喝斥著刺果子,一雙目珠紅成痟狗目,天頂一鉤青白月牙。有一日天才光,長工看見伊一身扶桑兵軍服坐在左護龍八卦竹節窗下的石磨上蕩露水(為夜露所欺),冰涼無氣了。
老父在生時,笑大姨翁婿的先人,像更古早時另一個大海賊林某某,勾結扶桑國倭寇,給明朝海將戚繼光打敗,逃竄到南洋的馬來亞。烏水洋對大海賊而言,若穿堂屋,行竈腳(廚房)。
果子園內那一口大古井,傳說那年擲入給鐵虎軍刣死的扶桑軍,若一竹簍擠得滿滿的魚,擠得吐舌、目珠暴凸,半暝血水浡浡溢出古井,落出的目珠仁亦若一尾尾魚也上了岸愂愂跳。關於那一場戰役,而今全斗鎮找無一個見證人,八仙會八兄弟事後感覺見赧,分頭尋訪可有參戰之人,得到的是鬼話,夜暗的果子園陰風習習,聽分明便是扶桑軍青瞑鬼魂的腳步聲,徆來徆去,找無回鄉的路。所以聽講大姨家大厝的狗暗時得戴眼罩,狗目見了鬼影就嚎狗螺。
火燒埔的時日亦正是大姨家大厝清理果子園時,竹耙清掃落葉枯枝,挖一大坑燒,草木芳青煙直犯斗鎮東邊。在西門大厝的老父及嫛也望見雲煙,便知數日內將收到大姨送來的一簍果子。年年如此。
少年陳嘉哉未曾想過轉來斗鎮,屬於祖先的故鄉,阿母毋愛,嫌是痟人鎮(瘋人鎮)。第一痟自然是自己先人陳阿舍,第二痟宮口勿斷根的羅漢腳,第三痟各個大厝輪流出痟人。當初建街,青瞑地理仙主張仿徵星象分野,四方位設四座隘門,卻是定方位時烏雲走日,一片陰翳中稍微失了準頭,東、西、南有大溪迴護,北有小澗合流,意外阻留了痟氣的緣故。阿母自豪其老父自幼傳授伊堪輿之學,珍藏一張竹膜纖維的老舊黃紙是圖輿,畫著斗鎮上有阿拔泉山水沙連山九十九尖峰勢若伏虎屏障,下緣海豐港番挖港王宮港鹿也港,繪著指頭螺紋是十來六留三死一回頭的烏水溝,中間皴褶好多的山與溪,若星散的一間厝即是一番社。姑且聽之,阿母講,東螺溪是一條龍脈,龍頭鹿也港,龍尾斗鎮;而天頂北斗七星,天機洩漏,斗街東西走向,莫辜負,上下求索對照星象地上鑿得七口公井,井水養人養街養鎮。阿母交待,既然返斗鎮,有心找齊七口井,大菜市有二口,汝秀才郎的叔祖題字醴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酺渡公壇前,舊戲院邊,樹圍需兩大漢合抱的大樹公下、離主祀金王爺配祀溫朱李池四王爺的萬安館才三腳步,奇怪斗鎮並無姓池子孫;最蕭條是文昌祠,幾次給溪水淹,屍骨無存;這六處各一口。只是,媽祖宮前那一口說是聖德井是障眼法,真正對應玉衡星的水井在正殿媽祖座神台下,拜桌下更有一粒鎮水石,汝入殿丮(舉)香誠心跪拜,七口井就齊全了。
看齊全了又如何?阿母笑了,「汝綴著七星路線認真行一遍,祖傳的痟氣就走散了。但是,汝的悾性是無藥醫。」
魁星踢斗。四兄聽了毛斷阿姑及陳嘉哉在市場邊飲了一甌醴泉泡的茶,踅到渡船口,又到大樹公下撿了一粒榕子咬破,一嘴植物腥味的轉述,晃頭,陳嘉哉老母起頭就錯了,七口井的地理豈是那麼淺顯,東螺溪數次改道,水流漫漶,正奇相生,若是再依星斗杓柄鑿井,水患只有更加嚴重。正確的解說是魁星踢斗才對。
林厝內埕下晡灑過水,日色蒸熟成了可以食的稻穀芳(稻穀香氣),埕邊一廣口柴桶蓄滿水曝日,待暗暝洗身軀。那桶水映著日頭搖金,四兄的目鏡是兩丸光燦,手上展示竹節筆筒刻繪魁星踢斗圖,伊開講,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星總稱魁星,下凡連考三次狀元只因生作奇醜無比都落第,憤而將裝冊的木斗踢掉,投江卻被大鰲救起。世人畫伊,赤髮藍面,正腳站鼇頭,倒腳丮起後踢,正手(右手)握筆,倒手(左手)持墨斗,便是單腳跳龍門,獨占鰲頭。昔年在唐山,聽過有七夕拜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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