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兄沉默了,頭頕頕,目鏡一閃。諍啥粅(爭什麼)七星還是魁星,公學校校長舊年送伊一冊斗鎮鄉土調查,蠟紙刻寫油印,十四章共三百六十五頁,是公學校全體教員以三年時間對斗鎮進行全面的調查統計及紀錄,教導學生的教本。齅著毋同於香燭、土豆油及檳榔花而是屬於文明的油墨味讀著,背後流沁汗。扶桑人何其頂真,來了毋過三十年一世,將斗鎮及斗鎮人看透透,「東經位置為一二零.五二度,北緯二三.八三度,周圍被濁水溪、清水溪圍繞,成為天然的邊界,猶似一座島嶼。」冊內一張張表格,一條條數目字,若韓信點兵的兵丁一個個肅立,規矩列陣,四兄驚惶亦迷惑,隱約了然表格數目字之後匿藏某種移山倒海的智慧,但是如何伊一時破解毋了?冊內更穧(多)處批評斗鎮迷信、無衛生、隨便吐痰、營養不良,「就犯罪而言,竊盜最多,有一三五件,但只有五八件被檢舉,就是說只有百分之四三之檢舉,其餘百分之五七雖然是不道德的行為,但社會仍然視若不知,繼續過活。其次詐欺件數之多,是否更需思考原因?」對於服裝的感想,「忽視審美觀念,可說是像未開化民族。」關於住宅,「一般民眾自認貧窮,而事實上並非如此,只要花一千圓就可蓋成紅磚水泥而堂皇的房屋,民眾不肯如此想,寧願花一千圓或二千圓為一個兒子結婚辦喜事。結婚確為人生旅途上重要課題,但更重要的是人品或人才,並不是費用,希望街民能再思考這問題。」昭和十年度,諸甫得砂眼百分之四八點六二,諸姆百分之四五點零七;昭和九年十年,瘧疾死亡共六三例,肺結核死亡共六六例,發育及消化不良死亡共七八例,小兒病、梅毒共十九例。七弟去廣州染得梅毒,轉來過給弟婦及其胎兒算一例,不管每天一早七弟婦生吞一副彘膽(豬膽)清毒亦是無救,可憐,彘膽天下間至苦之物。
第二章第四節,斗鎮的動植物、礦物,一道智識的光爀爀照亮了,捀(捧)去找六兄同齊看,下分顯花及隱花兩大類,前者再分被子植物,再分雙子葉類合瓣花區,再分列菊科殼斗科大戟科荳科等共五十四科;隱花分類有羊齒、蘇苔、菌藻。伊丮高冊本向著日頭,再翻,眼前若矗立一尊白袍發光的科學大神。「鑑於本街發生多起瘧疾,州廳補助掘鑿泉水以及處理污水,進行改善設施。」
四兄躊躇,這講給陳姓後生知嗎?
少年陳嘉哉對四兄流露出同情的激情,交換伊讀過記在心內的數據,扶桑軍初初來台鎮壓,戰死者不過一百六十人,感染瘧疾、虎列拉等傳染病住院的有二萬七千人,病死大約四千六百人,包括當年老父去許秀才大厝參見過的那位神祕大官,原來是扶桑皇族的親王。可比黃金打造的親王瘧疾死在南部,毋死於戰場而喪命在病床是何其恥辱。
四兄抝斷藤椅手把突出的一細枝,無意識地剔牙縫,聽得入神。所知所識亦給了少年神采,頭頟發光呢,換伊講給四兄聽,十九世紀的歐羅巴總共有過四次虎列拉大瘟疫,死人無數的代價是覺悟到飲用水及公共衛生的重要性。人類那麼長的歷史及禽牲及彼此的排泄物、糞便緊緊依偎共生共存,那是文明之前的烏暗時代。扶桑人治台,聘請一位蘇格蘭人幫忙,從北到南尋找水源,計畫興建頂、下水道,普及水道水,進入新時代。扶桑人有經驗有證據欲證明,人的肉眼看勿見水內隱藏的精靈,古井打水倒入水缸,厝簷下水甕承雨水,陰柔清涼,可都是致命細菌蟲媒的溫床。
「四兄想必聽講了。」陳嘉哉講,四兄點頭,斗鎮水廠已經在興建中,水源堪定為東方九公里遠清水岩山麓伏流,給水計畫人口為一萬人。毋對,四兄覺得燥熱,一直以來譬如作醮集資每戶以丁計算,一如採煉樟腦的叫腦丁。扶桑人據台整整一世了,伊安然及第六第七守著老父的大厝,繼續老父的慣習及意志過日,願意亦會曉(懂得)變竅的是大兄三兄,東螺溪堤岸竣工,兩人四界遊說包括阿罩霧林家,想欲集資一百萬圓,申請官有地及溪埔浮復地一千甲,開墾農場。第一次申請失敗,隨即加強補習扶桑文,穿起洋服,爭取加入甘蔗作物原料委員。三兄講了,所謂的原料委員,一種全新的身份及手腕,打開財庫的金鎖匙。四兄感知自己坐在廳前廊下影子內,兩腳伸出就是日頭炎炎。伊亦知,眼前少年心比天高,裝著新世界豐沛的事物、智識及氣力若機關車轟轟來了,來了。
毋對,那新世界就像以前還未馴伏的東螺溪。
日頭的光河內洶湧著無量、不可數的浮絮游絲。若無風颱來,做大水,這絡絡長的旱季如同永遠,藤椅坐久,睏神上來,趕在午雞啼之前,似乎將會聽到老父嚨喉有痰的咳嗽,齅到大街油車墹煉土豆油及肉圓油炸的芳味。
毛斷阿姑果然在宮口酺肉山(中元普渡)前一瞑夢見老父羊眩(羊癲瘋)發作,正廳內抽搐,倒落,伊跪在老父身邊用力掰開伊的嘴,指頭被嘴齒咬囓的疼溢出夢境之外。醒來,講給嫛也聽,嫛也笑笑,欲言又止。
毛斷阿姑追問,老父真的有羊暈的病?嫛也淡淡講,人去了就好了了。
嫛也二五歲嫁老父作二房,老姑娘了。是阿母(指元配)的決定,跟老父開口,總毋得給伊一世人作婢女,老父面紅了好幾日。隔一年,生六兄。
酺肉山前一日放水燈,往前算,初七七娘媽生,初一開鬼門;往後算,二八酺渡公壇例祭,三十地藏王菩薩誕辰。整個舊曆七月,扶桑人形容若一座島嶼的斗鎮,鬼氣森森,家家戶戶刣禽牲,白水煮沸涒熟了,擺放供桌頂目珠微微閉一半。整條大街,柱香的簇簇星紅,燒金紙的陰火,長三角杏黃旗旛綴著紅色獠牙,正中晝的蒼黃日頭烘著,無風。等金紙燒成了烏灰鬼影,米酒灑地,發酵的蒸氣給日頭逼出來,燒熱的餿味釀成一長條雲龍,一日一日的老成,陽世的人給這雲龍纏繞,七竅堵塞,昏惘如同酒醉。悠長下晡,等到日頭及旗幡一樣的粗黃,聽見了離奇的崩山穿雲的嗩吶,打空了頭殼及胸坎,一種悽曠。等到日頭欲落山,暮色若紙灰紛紛飛起來,天光剝落,溪邊竹叢軋空啁啾,心上淒涼意便轉為期待。
出門前,嫛也交待挽七片樹葉放口袋,記得轉來入門前扔掉,到了溪邊切記噤聲。少年陳嘉哉毋解。毛斷阿姑將早準備好包在手絹的七片榕樹葉交到伊手中。
斗鎮兩百年,寄附了太穧孤魂野鬼。七月開始,天未光,推車在斗街賣豆花麵茶杏仁茶的,依例攤頭擺一水碗,收到的銀角放入去,漂浮毋沉底的就是鬼錢。破曉前的斗街,沉沉的湯湯夜氣,很凍,星斗大若石粒,只聽到車輪的輪軸轆轆響,一如兩百年前的先人渡溪,街路漉漉的都是水漬。昏昧的硬殼內,車攤那葩電石燈火瑟縮若暝夢,照毋清比日頭早起的人面上的霜露,開嘴呵出一團霧。在暗暝的最後一吋,清濁交混,諸物顯現,流動的人影,塊狀的物影。天光一剎那,大地一顫開拆,雀鳥若碎屑自隙縫彈出。
少年陳嘉哉以為一切是幻象。還毋是岳母的嫛也講酉時,伊對了對手錶,晚頭六點,全鎮的酒味強欲沖開天靈蓋,今非昔比東螺溪邊,天色清藍,晚雲龍擺尾散開,溪面平靜,廢棄已久渡船口擠滿人及燈火,豎起一丈高竹篙紮成矩形燈陣,空中胭脂色光牆,照著若滿月漲潮爬上岸的河蟹的纍纍人頭。嗩吶、鐃鈸、皮鼓及引罄一起音嗡成一個音波罩,托護著幾個錦繡道袍若孔雀的師公,丮香進行科儀(祭鬼儀式)。包括三兄四兄在內的鎮上士紳,長袍馬褂企(站立)一列,火光明滅在肅靜面容,確實好比紙紮童男。
變窄的溪道對岸黯淡,一片低曠,不見人家,岸上恍惚有些若燒盡的柴炭鬼影殷殷看過來,更遠,一脈山影烏沉沉,山勢壓迫,而山稜線放光芒。
亦是紙紮的飛簷屋厝水燈黏附著紙板,幾個熱心的踏入溪中,一一推送,點著火,小巧的紙厝包著火光暖烘若一粒剖開的鹹鴨蛋仁。溪岸才歡呼叫好,期望火勢旺起,水燈卻突然堵塞。引罄清麗急敲,招魂幡竹篙頂的一叢青嫩竹葉抖起一口涼風,相偎的水燈若一對鴛鴦交頸,那此燒成一蕊火焰竄高,催促一厝向前,總算領頭飄開了。火旺了,溪面光燁燁,飛簷屋厝擺盪,一團團白光又似乎留戀那軟膩的水流。
火光照亮似乎淤積的溪水,引出了禽牲的腐臭。死狗放水流是斗鎮的習俗,少年陳嘉哉皺眉頭看清溪邊淺露處咕嚕地勾留著一汪銀亮,便是一隻大概給水草纏住的死狗。
伊目光逆向朝上游,溪水帶來濕涼的空氣,伊勿得理解父輩先人口中元神是一尾烏龍的東螺溪不過如此,何來神力?水燈隊伍拉長了,燈老溪倦,稍遠處,好像有人噴了一口烈酒,一大把香給沸沸吹揚一大叢星芒,飛散成一窩螢光。
伊亦是勿得理解,水燈年年放,何來如此穧鬼魂?水燈流愈遠才會得愈旺,那又何必引幡召上岸?
隔日暗暝看肉山(祭鬼的供桌及其上的肉類祭品),少年陳嘉哉以為是另一場幻象。日時有大鑼繞境,敲得人心空蕩蕩,敲到酉時初,日頭偏了,媽祖宮前上空結了一大張蜘蛛網,網絡上每隔一手肘間距一葩電火球。廟埕兩側青竹篙編結大紅燈籠陣,帶著排繐,上書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合境平安。恐驚這暝電力供給不堪負荷,家戶暫時限電。宮口每一葩電火球宛如一粒日頭,烘得面赤汗流,炫光流離若赤金熔漿,若流星髓。
電火燈海之上,若南天門在雲頂的是三疊祭壇光體,斗鎮因此在這一暝暫時消失了,人鬼毋分。酺渡壇頂一層層一排排剖腹片開以竹籤架插而四隻腳蹄圈紅紙作飛翔狀的全豬全雞全鴨,豬隻體積大,身軀覆蓋彩巾,豬頭掛面具,化為猛虎蛟蛇麒麟祥獅。肉山之下,接了幾條天梯長桌,鋪了大紅桌巾,三角旗旗海中,擺設蔬果雕及以極豔極濃的色彩捏麵巧妙裝飾的龍船、花鳥、八仙過海、蝦兵蟹將、繡像古冊內的英雄美人、封神榜諸路神仙,長川大河般的看牲桌,若縮圖捲軸的古世界博物誌,給陰間鬼魂歡喜觀賞,也給陽間人看鬧熱嘆世界,桌下有狗隻鑽營,吐出粉紅嘴舌。
無量光明媽祖宮前,電流嗤響,熾熱及色彩若涒燙油蜜當頭淋下,肉山的彩繪板子亦是綴著小粒電火,在空中吐劍光。目珠開始抵擋毋了無數電火匯成的白熱光瀑,那些桃紅碧綠靛藍鵝黃眩亂地流轉到看肉山的活人頭面,彷彿是拜亭那一尊青面吐舌的大士爺鬼王佈下的鬼卒。
少年陳嘉哉緊緊護著毛斷阿姑,陷在人群內,亦陷入時間及光熱的流沙內。周圍所有鄉鎮的人當然今暝亦都來看肉山,伊頭一次親目看見之爾穧(這麼多)的斗鎮人,當然一大半是隔壁鄉鎮來看鬧熱。一層層的人,一層層的祭品,一層層心領神會的孤魂野鬼,交互裹成一個實心卻無形的漩渦,將這些平常時在田地給日頭吮潐且烘得烏金的作穡人吸空了眼窩及嘴洞,劓去了鼻子,毋知是人是鬼。只有毛斷阿姑,天生天養得細皮嫩肉,燈光內若在戲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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