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理想國的煙火 1


毛斷阿姑晚年,嚴重的丂痀(駝背),布袋奶懸空若兩條菜瓜蕩蕩晃,奶脯上結著細細的紅肉珠幾粒若針刺破手指頭的血滴。嫛也(母親)過身了後,夢見幾次嫛也倒在棺材內,嘴尖尖;伊鉸刀自肚臍剪開壽衣,露出秀美若遠山的乳。活過九十歲,毛斷阿姑摔碎了正邊的頭趺(右邊的膝蓋),骨質疏鬆,無法可醫,從此得坐輪椅,即使上便所亦是艱難,伊還是堅持那個春天毛斷姑丈陳嘉哉落翬凌機(飛機)的模樣。
伊次次講古的版本不同款。春天後母面,那個中晝,丮頭(舉頭)看日頭中有一隻戾鷂(老鷹)直直飛落來,螺旋槳捲起的旋風嗥嗥落下變成毛毛雨,人群中有人問,到底是飛行員的沁汗還是嘴瀾(口水)?毛斷姑丈講是時代的風。陳嘉哉戴一頂海貍皮帽,濃眉大眼,將飛行目鏡給毛斷阿姑,雙手冰冷,一身似乎雲煙,目鏡上的水迹就是天頂的雲。
陳嘉哉當然不符合少年飛行兵的資格,但是毛斷阿姑有印象,那些宣傳寫真內的少年英雄,伊還記得那首童謠赤蜻蛉,夕燒下,無限思念那位十五歲出嫁的姊姊。伊結合這兩者,在陳嘉哉無在的日子,想像良人歸來。
是誰開翬凌機?毛斷阿姑勿記得。四兄有訂報紙,每隔三四日或一禮拜郵差送到,一疊,四兄若像嘴潐肚枵(嘴乾肚餓)捀著看。四嫂交代,若那尾冊蟲(書蟲)在讀報紙,千萬毋好吵到伊。四兄愛報紙,伊歡喜唸著番勢(如同買辦)李也春論日報功用的文章引為知音,「夫以日報之益世也,乃西人之由創者。究其義之關切,無異古人所謂榜於國門者。雖曰傳天下之奇聞,惟取其功用之大,堪資為正世慈航,扶風寶筏。」
因此,四兄知影一九一七年新曆六月底,米國人阿凸(外國人)史密斯駕駛一百匹馬力的螺旋槳複葉機在台北城、諸羅城、府城表演飛行特技,翻車輪,螺旋轉,垂直降落。神奇的鐵鳥可比孫悟空的觔斗雲,有人看得落下頦(下巴掉了)。三年後,第一位台人飛行員謝桑在台中練兵場作飛行表演。四兄攤開報紙,叫厝內人來到廳前,讀楊桑的飛行文章給逐個聽,「翬凌機在雲頂,看見淡水河白皙皙若銀河,給那條淡水河環繞的是台北城,同款是紅磚角的人家厝,很鮮艷;雲頂風吹得呼呼叫,未免來懷疑,干有可能看見南天門?這位楊桑畢竟是凡胎肉眼,心內想著欲看天門,忽然間一片黑雲來擋路,哎呀,伸手不見五指,黑雲若海湧,緊將機艙門關好。」寶珠問,到底翬凌機是啥款形(啥模樣)?四兄答,汝就將蟌蠳(蜻蜓)放大汝三個人相疊那般的高大。寶珠掩嘴笑,阮又毋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長工成也(名字,台語發音「成啊」)眕伊(瞪她),教汝知識,汝應嘴應舌。
「天神只是及伊戲弄一下。伊衝出黑雲的包圍,重見天日,繼續飛向南部,伊的母校全部師生在操場歡迎伊,逐個歡呼招手,若拜請二郎神君搴著哮天犬下凡。伊飛低來,投下花蕊,好驚險差一點就撞到竹林。」
眾人啊一聲。「來,聽這較重要,汝們知影為何這位楊桑立志開翬凌機?伊自小漢愛運動,對運動所獨具那種飛躍的男性魅力及勇壯,加深了憧憬,就是那種男性的迴響,驅使我成為飛行員。」四兄有意看了在花房的六兄一眼。「聽好,伊的志氣,英國及澳大利亞之間一片大海總共一萬兩千英里的飛行,世界各地的飛行家已將目標集中在此,我何時能插上一足?我講出自己的夢想,感謝此次島民絕大的後援,並且寄望將來的聲援。」
逐個靜默了。四兄若保守祕密沒有讀給眾人聽的是半個月後,這位楊桑墜機死亡。報紙刊有輓詩,四兄一人坐在廳前的藤椅輕聲念出:「凶電一傳聞,令人痛不止。五百萬同胞,賴君飛行起。胡天太不仁,妬君具絕技。賚志入黃泉,知君恨難已。惜君死非時,不留擲戰壘。」伊搖頭,這詩寫得不算好。日頭燒爀爀,六兄從花房提出一盆素心蘭。四兄問,嫛也氣消未?六兄搖頭,「氣干有用?汝小妹毋驚,透早起來搶著嫛也之前去飼雞鴨,下晝捀一甌蜜茶去,嫛也就笑出,講實在大膽,綴陳嘉哉出去一暝一日,換做在古早,隨就給捉去關竹籠浸溪底。汝聽看這到底是罵還是褒?」
嫛也氣頭上時交待,姓陳的再上門掃帚揈出去。但是四兄去找陳嘉哉,談論翬凌機,問明白所有的細節,四兄猶原懷疑百千萬斤的物件如何騰空?最後提出飛行表演干有可能來斗鎮?沿東螺溪飛最為理想,溪埔地可是降落的好地點?
陳嘉哉笑笑。那一陣子,若在發燒,只要有舉辦航空講習會,伊就趕去。陳嘉哉講起另外一個傳說中的飛行英雄,謝桑,在扶桑國東京上空開翬凌機撒數十萬張寫著「獨裁的總督是扶桑國的恥辱」爭取成立議會的傳單,精神上伊及謝桑同在。所以,翬凌機毋只是機器,而是表現存在亦是發現的利器。翬凌機加上地圖,陳嘉哉自茶甌內拈兩片茶葉作勢在天頂飛,往溪水的源頭,或者非洲的沙漠之海,「親像孫悟空駕觔斗雲。但是四兄有想過起落的條件?」船得有津渡,機關車得有驛站,翬凌機需要空港,目珠發光講給四兄聽,十年前就有一台義大利的雙翼水上翬凌機降落滬尾,好奇追蹤去到那處,先是看到那個英國貹理人(生意人)獨先生及五也舍(五少爺)番也樓大厝(洋樓房),河水流向海口,浩浩蕩蕩,若有落日,便是一條寬闊的金色航道,想像翬凌機自雲頂破空而來,世界何其奇妙。
兩人同齊一個念頭,有河流的滬尾可以,有津渡有東螺溪的斗鎮應該亦可以降落水上翬凌機。
四兄轉厝,一路上一手攤開,想像如何撈取雲霧,及六兄講陳嘉哉恐怕是一個畫虎卵大仙(比喻愛講大話、好吹牛)
話傳到毛斷阿姑。隔日,伊在四兄到大廳讀報紙前,傳好筆墨,搦著毛筆在空中舞,吐大愾。四兄問是欲寫啥字?「四兄老是笑我及孔子公無緣,寫字醜,我看改用畫的會較好未。四嫂肖虎,我就想畫一隻虎送伊,但是毋知影這虎卵是如何畫呢?」四兄目鏡腳搔了搔鬢邊,冷不防抽走毛斷阿姑手中毛筆,「有坐過翬凌機才會曉畫虎卵。」簡要幾筆,宣紙上便出現一隻虎威猛的輪廓。毛斷阿姑攤著一手掌的墨,跺腳,「我來去抹四嫂面,給伊變虎霸母(母老虎)來治汝。」
年底,北風自海口直直灌入來,東螺溪尤其到了溪埔若一只布袋,強風嘯嘯的那幾個暝日,溪邊竹叢若嗄咕病症(氣喘),無一刻的休喘,風砂遮了日月星辰。陳嘉哉約請四兄六兄到溪埔,灰磣磣的天地,砂礫頂立著一竹架,嵌著一隻大風吹(風箏)。強風捲著砂粒打子在面上若針砭,瞇目看似乎陳嘉哉綁在風吹上,腳踏一節青竹管。陳家兩個長工繩索纏腰手握一支竹篙若牛犁田朝西邊走,繩索那頭繫著大風吹。毛斷阿姑巾子包著頭面,長衫迎風將身軀繃得緊緊,伊拉著另一條繩索。風砂吹得目珠強強掰勿開,北風若一波波無形海湧,激烈時風吹略略飛起,隨即落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若醉鬼,四兄腳步一顛,「悾子,按算欲摔死(傻瓜,打算給摔死)。」六兄講,「是欲證明給汝看,伊毋是虎卵仙。」
蒼茫中,東螺溪源頭山巒若浪頭,若傳說中雲霧籠罩的蓬萊仙山。虛空的霜凍的風吼隱隱有一道真氣擊來,筆直若龍骨,奔騰擦過四兄六兄的耳,一陣燒熱,兩人啊叫一聲,罡風啪的托起飛吹及陳嘉哉,長工反應敏捷,將竹篙插入砂礫當作是定風珠。風吹終於駕馭了大風,若戾鷂浮在氣流上,而毛斷阿姑攀著繩索吊在空中,頭巾落了一半,飄飄若蝴蝶。
數秒鐘的出神,一條繩索將四人的心意綰結一起。
陳嘉哉一蹩一蹩再踏入林厝是隔年三月,比陳嘉哉還早一步的是那一日早時內埕空中一大陣的蟌蠳(蜻蜓)。四兄浸在油墨的馨芳內專心看報紙,初初聽見細微的嚶嗡,以為是春天新冒出的竹葉。幼秀的綢布的摩擦,帶著水汽的潤澤,很青的野味。丮頭,遂驚一跳,是春日的先鋒在佈陣操兵?內埕囗字型的半空中有半邊密密的飛著蟌蠳,若珠子的頭及複眼,筋脈線路清楚的雙層透明翅膀,若芽莖的身軀顫顫的凝定著,睒著七彩的光。四兄覺得神奇又淡薄的驚惶,想起自作聰明及寶珠解釋翬凌機就像蟌蠳,是來傳送啥消息?行入內埕,發覺竟然有幾對在交尾,尾溜倒勾,如同表演特技,獨隻的有的特別活潑,毋知歡喜啥的流竄彈跳,在伊面上投下若棉絮的影,野味更加臭腥,帶出田野的想像。清氣的上晝辰光(乾淨的上午日光)若水滴在蓮葉頂晃動,翅膀振動金石聲一絲絲都傳入耳孔,伊錯覺那一大陣是縮小的鐵鳥,伊如今是覔(藏)在井底仰望甸甸又深厚的天頂。一隻蟌蠳若一隻金紅細簪急墜落地,噗噗的以翅膀石磚頂打轉。廳內紅毛鐘噹噹噹的響了,萬里無雲都是一簇簇的火星,伊丮頭,若退乩,一大陣野地小小生靈給啥大嘴一吸瞬息無影無隻。
四兄料想毋到是,幾年後,斗鎮天頂邊緣飛來米國軍機,若一支鈍鉸刀剪著天邊。
那年老父在眠床倒三暝日過身,第二日逐個在竈腳嘁嘁噈噈,半暝大門口停著一頂轎,狗螺號得悽慘。嫛也聽到,目珠直了,掃一畚箕竈灰往門口撒,希望鬼卒忌憚暴露行蹤毋再來。但是第三暝,轎前加了兩盞燈籠。
天微微光,食了一瞑露水的厝頂瓦片烏澹,厝簷滴水,屋脊毛毛的一層青翳一層紅芽,奇怪無一隻雀鳥的影。長工成也脫赤腳行到內埕,若一尊傀儡,斜頭諦聽,毛斷阿姑、四兄、六兄在成也後面,遙遠的所在緩緩的似乎打了一個嗝,震波緩緩的泅來了偎近,自腳底傳上,胸坎悶悶的一搥。成也轉身,嘴角流瀾,在略略寒凍的空中拉出一條銀白圓弧。大地連續打嗝,天邊似乎白光一睒,照亮了厝瓦。成也驚醒,開始嘔吐。
那日下晝,消息傳來,溪鎮及虎鎮糖廠受米國鐵鳥投炸彈,若油炸鬼(油條)擲入油鼎。媽祖宮內,擠滿給大地打嗝嚇驚著的斗鎮人,指著媽祖金身的繡袍下襬的焦燎,幾日了後,順東螺溪流傳夢中的言語,媽祖在雲頂搴繡袍盛炸彈拋向黑水溝,只看見伊那一雙紅色繡花鞋雲中若隱若現。
報紙日日坐著火車到隔壁水鎮,即日送到四兄手上。四兄及陳嘉哉在廳內剝土豆(花生)看報紙,陳嘉哉抱怨鐵枝路無在斗鎮設驛站,真正可惜,有驛站才會有發展,是全世界的道理。
「是咱祖先的決定,」四兄講,傳說那年掛著夾鼻目鏡的扶桑大官踙(帶領)測量隊及通譯來,皮鞋行遍斗鎮,研究了東螺溪汛期及沿溪土質,扛轎上山頂用望遠鏡收攬了整片沖積扇平原。包括陳林兩家的頭人綴在測量隊後,愈看愈驚,夾鼻目鏡扶桑大官文氣而威嚴,有諸葛孔明的架勢,目測著田園所在若一尾魚在肉砧頂(砧板上),毋知伊將欲如何料理。地理仙紅線纏手,捀著羅盤,晃頭,手比著傳說中的路線圖講,若是鐵枝路帶著黑鐵機關車按這路線衝來,先是祖先墓地開腸破肚,隨後直直穿過大街,等於一箭穿心,風水全毀,一災二病三瘟;再來搭橋轆轆輾過溪,溪流元神那堪食火冒煙的黑鐵逐日踐踏,龍骨早晚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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