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理想國的煙火 2


傳說頭人們企一排在夾鼻目鏡扶桑大官面前,懇求放過斗鎮。大官一句,通譯一句,鐵枝路不來亦是可以,汝們可知我自內地踙(帶)來的鐵路隊因為瘴癘因為高山急流而死亡的將近八成。男兒立志出鄉關,我讀過的漢文古詩是這樣寫的,我今是欲將世界帶給汝們若一盒珠寶,汝們不但是珠寶勿要,連柴盒亦勿要,干真是人如其名,斗鎮人個個阿斗?扶桑大官拂袖而去。
陳嘉哉笑了,土豆殼扔入腳邊柴桶,溪埔種的土豆特別芳;林厝食水果時饈的規矩,龍眼皮龍眼子甘蔗粕呸入柴桶。陳嘉哉問,「六兄呢?」四兄笑答,「在房墹內,與玉仙刺繡。」差一點就講出,那半男娘(娘娘腔)
陳嘉哉眼前浮現六兄十隻修長白皙的蔥指,聯想日頭下銀光水蛇般的鐵枝路,伊講給四兄聽廣東本家一個陳某人的故事,這陳某人少年時有機緣坐大船食鹹水去了米國做工,人巧,有志氣,學曉了建造鐵枝路的技術及知識,六十歲時決定回返故鄉建造一條,伊瞭解家鄉落伍的原因就是交通閉塞,水路有帆船,陸路靠推車及轎;募得三十萬美金轉台山,先去及(跟)督府立案,不料那狗官污了幾乎所有經費。陳某人轉往香港苦思對策,奇蹟出現,有一個人主動來接觸瞭解,然後居然大清國的慈禧太后打來電報允准了,而且賞伊二品頂戴藍花翎的官銜,等於是領到了一面金牌,陳某人於是開始了建鐵枝路的大事業。陳某人三大原則,毋用洋人,毋招洋人入股,毋借外債,這是伊身為唐山人的骨氣。千難萬難的過程中,給罵破壞風水、給人潑屎潑尿,但最後連土匪頭亦受感動,為啥粅(為甚麼)?土匪頭亦明白,鐵枝路開通,發達了,將來才有機會一起翻身不再做土匪。
機關車翻山過嶺,一節車廂可比一盒珠寶,載人才載禽牲載物資載機械甚至載大砲,啊,用鐵枝路改變世界的時代,咱斗鎮白白放過。
四兄神祕地似笑非笑,囝也時老父伊坐牛車去隔壁鎮看機關車,如煙似霧的上午,田內新秧,車輪磕磕磕,半途等牛放一坨屎,沿路老父跟人頭招呼若蚼蟻及蚼蟻。水鎮一條大街給牛車輾出四條車溝,人家厝藍染大門左右畫著一尊門神。遠遠先看見機關車吐黑煙,若一團雷電貼地實實走闖來,老父曳緊繩索,手按牛頭,恐怕伊驚惶。機關車進站,刀光劍影鏗鏗鏘鏘,車頭若爨煙的大鼎,鼎內一條巨龍。老父將四兄揪到身後,只驚燒風熱氣撲來揈走魂魄。四兄記得驛站前黃土上的人,持扁擔的挑夫,戴帽佩劍的先生,遠山的影子在新秧水田上,都有新奇的意思。老父搴著四兄看日頭下銀亮的鐵枝路,直直來自遠方又伸向遠方,通往未知的新世界。
機關車黑龍駛入夢中,衝進大厝,貫穿內埕及大廳,車頭大燈滴著熔化的鐵漿,燒燙的雲煙碰碰敲著胸坎,颶風吹破衫褲。四兄驚醒,大廳變成瓦礫堆,天星及厝瓦一起漂浮。機關車黑龍長得不見尾溜,載著殘破大厝及伊奔向暗中。
咔噠咔噠,寶珠踏著柴屐(木屐)走來,嘩:「八阿舍少爺轉來了。」柴屐若將日頭金銀碾碎,大厝霎時活醒。
八兄一身亞麻白西裝白皮鞋,兩丸烏墨鏡,頭頂的巴拿馬草帽持起又戴上。嫛也襟上簪著三蕊玉蘭,扶著門框憐惜八兄瘦㿜羓,「是毋是瘦了?瘦了反倒愈像伊老父。」毛斷阿姑一推自竈腳趕出卻祕在嫛也身後手中猶原持著一只碗的八嫂。內埕略略斜西的日頭食不了八兄的白西裝,濛濛的珍珠光彩,行近前才發現身後綴著一位洋服女子,粉白面上目眉若烏炭,目珠含笑,一條碧青百襉裙波光瀲灩,手腕勾著蛇皮皮包,上身一傾,深深彎腰向一厝的人問安。八兄搴伊捏著手絹的手,叫嫛也、四兄四嫂、六兄六嫂,這就是明子,阿奇蔻。
「轉來就好,」嫛也講。哐啷,八嫂手中的碗掉落地,嚨喉若給割了一刀的唉一聲,轉身就走。毛斷阿姑、六嫂、寶珠及鹹菜姆追去,隨即竈腳傳來哭號,我死給伊看,我挖心肝給伊看,菜刀鏘鏘剁著水缸。
寶珠奪下菜刀,秋蕊躡腳步來附耳講,那洋服女子在發見面禮,阿祥抬了將近十箱沉沉的行李入房墹,得到兩份。寶珠低聲罵,「詨誚(說謊)」秋蕊鬥嘴鼓,「汝檌誚(倒楣)。」
平日藏在竈腳的公媽牌位請到大廳,給八兄拜了,三炷清香混著花芳,天就欲暗了,厝瓦頂掠過雀鳥的影,六兄的蘭花若劍的青葉繞著遲遲未歸巢的蜂,轆轤的聲在古井內酸酸地唱,八嫂聽了嫛也的苦勸,火鉗翻了翻竈底,揀出一段燜著的柴灰,鼓腮一吹,若珠鍊的火星飛起,燎了頭髦。嫛也坐在椅凳,目珠起霧,一手放在八嫂背上,「唉,汝得顧全伊面子。」
晚頓擺圓桌,全是八兄愛食的,面前一盤虎耳草煎鴨卵嗆出略辛的正氣,脠膓(香腸)荇菜湯。嫛也吩咐毛斷阿姑幫八嫂抹粉梳頭換一襲衫,頭叢插一蕊紅絨花坐八兄邊,目珠腫得若雞卵,煎肉鯽燙一大疤的手毋敢丮起。白西裝帶芳味的八兄夾了兩遍菜給明子了後,才講此次自上海先去東京為自動車之事拜訪明子老父的朋友,二兄三兄在東京、五兄在上海的近況都很好;二兄後生讀小學了,和二兄生做一個模樣;經過廣州,找無七兄。明子喝了燒湯,電火照著,面色紅芽,若一朵扶桑花。毛斷阿姑會心微笑,囝也時,挽下給日頭曝得收合的扶桑花,吸花萼根的蜜汁當細饈。寶珠報馬也(古時軍隊通風報信的馬前卒),講幫這扶桑女子打開行李,一陣陣芳風蒸起,內衫輕得若蟬殼。一個柴盒,掀開蹦出叮叮咚咚音樂聲及阿凸也(外國人)姑娘俑也,會旋圓彀跳舞。
大厝罩著夜暗的濛濛藍光,蜜蚾(蝙蝠)低飛,烏影壓人心頭,來古井這一日最後一次擔水的,咵啦踏著碎石,柴桶溢出水沃澹了路,若逢年過節,來取水的人穧,路面澹漉漉。七點了,暗時的天光下所有的厝頂,馬背燕尾,反而清清楚楚。八阿舍轉來囉,消息傳遍大街,看林厝那邊若戲台,暗了天邊還是掐金絲般發光。
紅毛鐘噹噹響,八兄攤了一圓桌紙張資料,說明自動車的重要,是一門好貹理(生意),明子老父在上海已經牽成好了,此番帶著全盤計畫轉來負責把商會做成,地點自然大街是第一也是唯一考慮;明子老父及伊收集到情報,成立自動車商會,隔壁的員鎮田鎮早一步已經在進行。八兄持出相片,米國生產製造的自動車,名字分別是雪佛蘭、福特,食汽油或者柴油,車身大約三個大人長,兩個大人高,前後凸若鼻及尻倉,兩邊五扇窗。車資估計是坐到田鎮二十二錢,到水鎮三十七錢,到溪鎮三十四錢,到鹿也港六十四錢,平均每一公里是兩錢五,載貨的價格則是不同的計算方法;乘客若穧,車班每回坐滿,利潤上理想。
四兄聽得手心發熱,嚮往極了通車的景況,隨即問車由啥人來駛?運轉手哪裡找?
放心,八兄笑,運轉手屆時綴著自動車坐船渡海來,找了理想的徒弟訓練到出師才走,絕對毋是用竹篙若在路上行船。又笑,我以前看人坐台車,四個一台若一群憨鴨,只一片柴板,四粒輪子,車夫一支竹篙划啊划,又毋是搬戲演騰雲駕霧,坐兩回就顛得墜腸;若欲會車,其中一台得抬至鐵軌邊讓對方過,真是古早把戲。
四兄頭,至今去員鎮得坐台車,經過大圳溝,葉片潐得發白的甘蔗田高過人,伸長顄頸看到大片天邊。四兄謹記老父一世人的疑問,出海的天比起作穡看去的天邊如何?熱天下晝的夕暴雨嘩到就到,未到之前,天烏,烏得驚人,若墨汁潑棉被,可以翕死人,還未潑到的留白處一線灰白,看真切是起熾爛(閃電),若柴刀一刜(砍)黑炭,無聲的電光。田中一條窄路魚肚銀白,野風吞吐,一直行就行到南天門了。燒風來自很遠,低低掠過甘蔗田,呼嚕吸取葉鞘的鋒利及甘味,扇得人昏頭漲腦。雨點銅錢大,若天公呸嘴瀾,一噠一噠很重,打在身上又燒又涼,打著甘蔗田滔滔洶湧若青綠大海,蒸出一蓬蓬雲霧,台車停下,人撐傘給雨銅錢打得啷啷響,打成仙風道骨,雨水氣息凝結的白雺依偎過來,連到天邊的甘蔗田吵得若在油鼎炸枵死鬼(餓鬼)。衫褲盡澹,大樹頂死貓掛樹頭,草索吊著一隻貍色白腹貓,若睏去,在做噩夢,露出嘴邊的尖牙。蕭疏雨陣,剩下的路還很長。
輪船上,八兄翻來覆去將成立自動車商會一事想徹底了,急性的伊恨不得明早就開始做。六兄一向謹慎,大門口邊那塊空地若是欲做車庫,是毋是八兄弟都同意了較好?八兄應,「做生意不比一人祕在房墹內繡花,若無四腳也允准在先,阿奇蔻老父打通關,金雞母干有可能落入咱手中;想當年大兄欲開農場,奔走了半年一場空,啥粅(什麼)原因?還毋是朝中無人無四腳也。那塊空地毋是欲賣,日後有機會解釋一下就好,不然另外五兄哥天南地北,任一項事得通知甚且徵求同意,這事欲成我看贏過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明子督促阿祥寶珠搬來留聲機若一蕊巨大喇叭花,持出一小張烏金曲盤(唱片),轉了軸柄,先是沙沙若溪水淘洗,然後是笑聲蹦出,空氣振動,六兄上前,搶下立几頂一盆蘭花。中氣飽足的笑聲源源不絕,若唱機內那人給點了笑穴,迴環湧動,傳染著一厝的人亦笑了。明子欲八兄講,笑的可是個米國烏人,曲盤紙套給逐個看,面肉烏炭,嘴齒雪白。嫛也抿嘴,忍不住就掩嘴,那頭額目珠及八兄生做一個模樣。嫛也講,將來每班車開之前,先請烏人去大街放送。八兄縰(續)話尾,我才在想搬來去請媽祖聽,南北管聽了幾百年應該聽倦了,稍換一下口味。寶珠講,順便給媽祖比較,千里眼順風耳一個紅一個青,加一個烏的鬥鬧熱。阿祥手一指,汝好膽烏白講,等一下半暝青面獠牙的來割汝嘴舌——
啪,電火突然嘩滅,那笑聲若掉入古井,只聽見逐個的鼻息。烏暗下沉,沉落底,若濁水給明礬洗濾,窗門外清明舒爽的夜天,三兄弟行去內埕,八兄還搴著明子,天頂繁星如沸,迤邐一條若氾濫。丮頭看,錯覺三人羽化飛近天星。毛斷阿姑送走陳嘉哉,月白衫行來若溪面流光。八兄講,在廣州停留三天,其實有打聽到七兄消息,伊前腳走,我後腳到,及(跟)七兄作伙(在一起)那諸姆我看是食鴉片薰的煙花女子,存心欲做浮浪曠。七嫂呢,無看到伊人。四兄應,七兄兩年前轉來過一趑,留未到半年,七嫂發覺有娠,才坦白講伊有得梅毒,作孽,七嫂每日透早飲彘膽,聽講解毒,在竈腳差一點連心肝嘔出,可憐喔七嫂,彘膽天下間上苦的物。生得是諸甫的,像七兄,但是倥形倥形。親家踙四嫂轉去,當然是將嫛也謳洗罵得臭頭。四兄偷偷看了明子一眼。
五人在夜暗的天光下除了四兄個個面容若瓷。地靈輕,寶珠雖然無穿柴屐了,逐一腳步踏在逐個胸坎,來傳話嫛也叫八兄去八嫂房墹睏。毛斷阿姑手絹拭拭鼻子,偷笑。

理想國的煙火 1


毛斷阿姑晚年,嚴重的丂痀(駝背),布袋奶懸空若兩條菜瓜蕩蕩晃,奶脯上結著細細的紅肉珠幾粒若針刺破手指頭的血滴。嫛也(母親)過身了後,夢見幾次嫛也倒在棺材內,嘴尖尖;伊鉸刀自肚臍剪開壽衣,露出秀美若遠山的乳。活過九十歲,毛斷阿姑摔碎了正邊的頭趺(右邊的膝蓋),骨質疏鬆,無法可醫,從此得坐輪椅,即使上便所亦是艱難,伊還是堅持那個春天毛斷姑丈陳嘉哉落翬凌機(飛機)的模樣。
伊次次講古的版本不同款。春天後母面,那個中晝,丮頭(舉頭)看日頭中有一隻戾鷂(老鷹)直直飛落來,螺旋槳捲起的旋風嗥嗥落下變成毛毛雨,人群中有人問,到底是飛行員的沁汗還是嘴瀾(口水)?毛斷姑丈講是時代的風。陳嘉哉戴一頂海貍皮帽,濃眉大眼,將飛行目鏡給毛斷阿姑,雙手冰冷,一身似乎雲煙,目鏡上的水迹就是天頂的雲。
陳嘉哉當然不符合少年飛行兵的資格,但是毛斷阿姑有印象,那些宣傳寫真內的少年英雄,伊還記得那首童謠赤蜻蛉,夕燒下,無限思念那位十五歲出嫁的姊姊。伊結合這兩者,在陳嘉哉無在的日子,想像良人歸來。
是誰開翬凌機?毛斷阿姑勿記得。四兄有訂報紙,每隔三四日或一禮拜郵差送到,一疊,四兄若像嘴潐肚枵(嘴乾肚餓)捀著看。四嫂交代,若那尾冊蟲(書蟲)在讀報紙,千萬毋好吵到伊。四兄愛報紙,伊歡喜唸著番勢(如同買辦)李也春論日報功用的文章引為知音,「夫以日報之益世也,乃西人之由創者。究其義之關切,無異古人所謂榜於國門者。雖曰傳天下之奇聞,惟取其功用之大,堪資為正世慈航,扶風寶筏。」
因此,四兄知影一九一七年新曆六月底,米國人阿凸(外國人)史密斯駕駛一百匹馬力的螺旋槳複葉機在台北城、諸羅城、府城表演飛行特技,翻車輪,螺旋轉,垂直降落。神奇的鐵鳥可比孫悟空的觔斗雲,有人看得落下頦(下巴掉了)。三年後,第一位台人飛行員謝桑在台中練兵場作飛行表演。四兄攤開報紙,叫厝內人來到廳前,讀楊桑的飛行文章給逐個聽,「翬凌機在雲頂,看見淡水河白皙皙若銀河,給那條淡水河環繞的是台北城,同款是紅磚角的人家厝,很鮮艷;雲頂風吹得呼呼叫,未免來懷疑,干有可能看見南天門?這位楊桑畢竟是凡胎肉眼,心內想著欲看天門,忽然間一片黑雲來擋路,哎呀,伸手不見五指,黑雲若海湧,緊將機艙門關好。」寶珠問,到底翬凌機是啥款形(啥模樣)?四兄答,汝就將蟌蠳(蜻蜓)放大汝三個人相疊那般的高大。寶珠掩嘴笑,阮又毋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長工成也(名字,台語發音「成啊」)眕伊(瞪她),教汝知識,汝應嘴應舌。
「天神只是及伊戲弄一下。伊衝出黑雲的包圍,重見天日,繼續飛向南部,伊的母校全部師生在操場歡迎伊,逐個歡呼招手,若拜請二郎神君搴著哮天犬下凡。伊飛低來,投下花蕊,好驚險差一點就撞到竹林。」
眾人啊一聲。「來,聽這較重要,汝們知影為何這位楊桑立志開翬凌機?伊自小漢愛運動,對運動所獨具那種飛躍的男性魅力及勇壯,加深了憧憬,就是那種男性的迴響,驅使我成為飛行員。」四兄有意看了在花房的六兄一眼。「聽好,伊的志氣,英國及澳大利亞之間一片大海總共一萬兩千英里的飛行,世界各地的飛行家已將目標集中在此,我何時能插上一足?我講出自己的夢想,感謝此次島民絕大的後援,並且寄望將來的聲援。」
逐個靜默了。四兄若保守祕密沒有讀給眾人聽的是半個月後,這位楊桑墜機死亡。報紙刊有輓詩,四兄一人坐在廳前的藤椅輕聲念出:「凶電一傳聞,令人痛不止。五百萬同胞,賴君飛行起。胡天太不仁,妬君具絕技。賚志入黃泉,知君恨難已。惜君死非時,不留擲戰壘。」伊搖頭,這詩寫得不算好。日頭燒爀爀,六兄從花房提出一盆素心蘭。四兄問,嫛也氣消未?六兄搖頭,「氣干有用?汝小妹毋驚,透早起來搶著嫛也之前去飼雞鴨,下晝捀一甌蜜茶去,嫛也就笑出,講實在大膽,綴陳嘉哉出去一暝一日,換做在古早,隨就給捉去關竹籠浸溪底。汝聽看這到底是罵還是褒?」
嫛也氣頭上時交待,姓陳的再上門掃帚揈出去。但是四兄去找陳嘉哉,談論翬凌機,問明白所有的細節,四兄猶原懷疑百千萬斤的物件如何騰空?最後提出飛行表演干有可能來斗鎮?沿東螺溪飛最為理想,溪埔地可是降落的好地點?
陳嘉哉笑笑。那一陣子,若在發燒,只要有舉辦航空講習會,伊就趕去。陳嘉哉講起另外一個傳說中的飛行英雄,謝桑,在扶桑國東京上空開翬凌機撒數十萬張寫著「獨裁的總督是扶桑國的恥辱」爭取成立議會的傳單,精神上伊及謝桑同在。所以,翬凌機毋只是機器,而是表現存在亦是發現的利器。翬凌機加上地圖,陳嘉哉自茶甌內拈兩片茶葉作勢在天頂飛,往溪水的源頭,或者非洲的沙漠之海,「親像孫悟空駕觔斗雲。但是四兄有想過起落的條件?」船得有津渡,機關車得有驛站,翬凌機需要空港,目珠發光講給四兄聽,十年前就有一台義大利的雙翼水上翬凌機降落滬尾,好奇追蹤去到那處,先是看到那個英國貹理人(生意人)獨先生及五也舍(五少爺)番也樓大厝(洋樓房),河水流向海口,浩浩蕩蕩,若有落日,便是一條寬闊的金色航道,想像翬凌機自雲頂破空而來,世界何其奇妙。
兩人同齊一個念頭,有河流的滬尾可以,有津渡有東螺溪的斗鎮應該亦可以降落水上翬凌機。
四兄轉厝,一路上一手攤開,想像如何撈取雲霧,及六兄講陳嘉哉恐怕是一個畫虎卵大仙(比喻愛講大話、好吹牛)
話傳到毛斷阿姑。隔日,伊在四兄到大廳讀報紙前,傳好筆墨,搦著毛筆在空中舞,吐大愾。四兄問是欲寫啥字?「四兄老是笑我及孔子公無緣,寫字醜,我看改用畫的會較好未。四嫂肖虎,我就想畫一隻虎送伊,但是毋知影這虎卵是如何畫呢?」四兄目鏡腳搔了搔鬢邊,冷不防抽走毛斷阿姑手中毛筆,「有坐過翬凌機才會曉畫虎卵。」簡要幾筆,宣紙上便出現一隻虎威猛的輪廓。毛斷阿姑攤著一手掌的墨,跺腳,「我來去抹四嫂面,給伊變虎霸母(母老虎)來治汝。」
年底,北風自海口直直灌入來,東螺溪尤其到了溪埔若一只布袋,強風嘯嘯的那幾個暝日,溪邊竹叢若嗄咕病症(氣喘),無一刻的休喘,風砂遮了日月星辰。陳嘉哉約請四兄六兄到溪埔,灰磣磣的天地,砂礫頂立著一竹架,嵌著一隻大風吹(風箏)。強風捲著砂粒打子在面上若針砭,瞇目看似乎陳嘉哉綁在風吹上,腳踏一節青竹管。陳家兩個長工繩索纏腰手握一支竹篙若牛犁田朝西邊走,繩索那頭繫著大風吹。毛斷阿姑巾子包著頭面,長衫迎風將身軀繃得緊緊,伊拉著另一條繩索。風砂吹得目珠強強掰勿開,北風若一波波無形海湧,激烈時風吹略略飛起,隨即落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若醉鬼,四兄腳步一顛,「悾子,按算欲摔死(傻瓜,打算給摔死)。」六兄講,「是欲證明給汝看,伊毋是虎卵仙。」
蒼茫中,東螺溪源頭山巒若浪頭,若傳說中雲霧籠罩的蓬萊仙山。虛空的霜凍的風吼隱隱有一道真氣擊來,筆直若龍骨,奔騰擦過四兄六兄的耳,一陣燒熱,兩人啊叫一聲,罡風啪的托起飛吹及陳嘉哉,長工反應敏捷,將竹篙插入砂礫當作是定風珠。風吹終於駕馭了大風,若戾鷂浮在氣流上,而毛斷阿姑攀著繩索吊在空中,頭巾落了一半,飄飄若蝴蝶。
數秒鐘的出神,一條繩索將四人的心意綰結一起。
陳嘉哉一蹩一蹩再踏入林厝是隔年三月,比陳嘉哉還早一步的是那一日早時內埕空中一大陣的蟌蠳(蜻蜓)。四兄浸在油墨的馨芳內專心看報紙,初初聽見細微的嚶嗡,以為是春天新冒出的竹葉。幼秀的綢布的摩擦,帶著水汽的潤澤,很青的野味。丮頭,遂驚一跳,是春日的先鋒在佈陣操兵?內埕囗字型的半空中有半邊密密的飛著蟌蠳,若珠子的頭及複眼,筋脈線路清楚的雙層透明翅膀,若芽莖的身軀顫顫的凝定著,睒著七彩的光。四兄覺得神奇又淡薄的驚惶,想起自作聰明及寶珠解釋翬凌機就像蟌蠳,是來傳送啥消息?行入內埕,發覺竟然有幾對在交尾,尾溜倒勾,如同表演特技,獨隻的有的特別活潑,毋知歡喜啥的流竄彈跳,在伊面上投下若棉絮的影,野味更加臭腥,帶出田野的想像。清氣的上晝辰光(乾淨的上午日光)若水滴在蓮葉頂晃動,翅膀振動金石聲一絲絲都傳入耳孔,伊錯覺那一大陣是縮小的鐵鳥,伊如今是覔(藏)在井底仰望甸甸又深厚的天頂。一隻蟌蠳若一隻金紅細簪急墜落地,噗噗的以翅膀石磚頂打轉。廳內紅毛鐘噹噹噹的響了,萬里無雲都是一簇簇的火星,伊丮頭,若退乩,一大陣野地小小生靈給啥大嘴一吸瞬息無影無隻。
四兄料想毋到是,幾年後,斗鎮天頂邊緣飛來米國軍機,若一支鈍鉸刀剪著天邊。
那年老父在眠床倒三暝日過身,第二日逐個在竈腳嘁嘁噈噈,半暝大門口停著一頂轎,狗螺號得悽慘。嫛也聽到,目珠直了,掃一畚箕竈灰往門口撒,希望鬼卒忌憚暴露行蹤毋再來。但是第三暝,轎前加了兩盞燈籠。
天微微光,食了一瞑露水的厝頂瓦片烏澹,厝簷滴水,屋脊毛毛的一層青翳一層紅芽,奇怪無一隻雀鳥的影。長工成也脫赤腳行到內埕,若一尊傀儡,斜頭諦聽,毛斷阿姑、四兄、六兄在成也後面,遙遠的所在緩緩的似乎打了一個嗝,震波緩緩的泅來了偎近,自腳底傳上,胸坎悶悶的一搥。成也轉身,嘴角流瀾,在略略寒凍的空中拉出一條銀白圓弧。大地連續打嗝,天邊似乎白光一睒,照亮了厝瓦。成也驚醒,開始嘔吐。
那日下晝,消息傳來,溪鎮及虎鎮糖廠受米國鐵鳥投炸彈,若油炸鬼(油條)擲入油鼎。媽祖宮內,擠滿給大地打嗝嚇驚著的斗鎮人,指著媽祖金身的繡袍下襬的焦燎,幾日了後,順東螺溪流傳夢中的言語,媽祖在雲頂搴繡袍盛炸彈拋向黑水溝,只看見伊那一雙紅色繡花鞋雲中若隱若現。
報紙日日坐著火車到隔壁水鎮,即日送到四兄手上。四兄及陳嘉哉在廳內剝土豆(花生)看報紙,陳嘉哉抱怨鐵枝路無在斗鎮設驛站,真正可惜,有驛站才會有發展,是全世界的道理。
「是咱祖先的決定,」四兄講,傳說那年掛著夾鼻目鏡的扶桑大官踙(帶領)測量隊及通譯來,皮鞋行遍斗鎮,研究了東螺溪汛期及沿溪土質,扛轎上山頂用望遠鏡收攬了整片沖積扇平原。包括陳林兩家的頭人綴在測量隊後,愈看愈驚,夾鼻目鏡扶桑大官文氣而威嚴,有諸葛孔明的架勢,目測著田園所在若一尾魚在肉砧頂(砧板上),毋知伊將欲如何料理。地理仙紅線纏手,捀著羅盤,晃頭,手比著傳說中的路線圖講,若是鐵枝路帶著黑鐵機關車按這路線衝來,先是祖先墓地開腸破肚,隨後直直穿過大街,等於一箭穿心,風水全毀,一災二病三瘟;再來搭橋轆轆輾過溪,溪流元神那堪食火冒煙的黑鐵逐日踐踏,龍骨早晚踐斷。

瓊花開 4


少年返來斗鎮之前,及毛斷阿姑通了一年的批(信),毛斷阿姑抬頭寫嘉哉君,「歡迎並期待兄之返鄉。一探究竟。衣錦榮歸。家兄日昨教以此詞。謹贈與兄。」必定是四兄幫忙潤飾。伊寫來故鄉的消息及節氣,以一種文白夾雜的稚嫩語句,無有印象中女子必然娟秀的字跡。家六兄栽植亦稱之為月下美人的瓊花綻放;有蛇入侵吞了母雞才下的雞蛋,家四兄講笑,叫長工將柴削成蛋狀,包以蛋殼,待那枵鬼蛇(餓鬼蛇)來食就穩死;菜瓜開了黃花若粗布衫;做風颱,一暝好大的風雨;新舞台戲園發生了大事,好佳哉總算平息,家四兄怒扶桑大人無理,家三兄是戲園股東,配有銅牌一塊,憑此看戲免錢。
「大事是如此。有個民眾黨到來成立支部。併組織工友會。地點選在戲園。毋解警察大人為何嚴陣對待。家母謂大街從未茲爾緊張。警察大人滿街。入戲園得全身檢查。有香煙番火支即認為帶違禁物。提案有二。禁止賭博。設讀書會。警察一再干擾。兩百人來參加工友會。將近十人因與警察理論而被拘留。寫真館楊某某被命令去攝相。莫非上報州廳官衙。某君力爭曰。天皇有言對吾人一視同仁。亦是完整之皇民。家四兄感慨萬千。憶起多年前。林先生與蔣先生兩位曾在戲園演講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一事。那是何其光明的一日。」
少年終於踏入斗鎮。祖先的舊厝斜對面是公學校,一早聽見清朗有勁的囝也歌聲,以扶桑文:「在這奇妙的天地內,熱情的氣息藏在心靈深處,就像即將綻放的花蕾一般,散發出健康的生命力,增添了我們年少一群的榮耀,這就是少年紅十字團。」前行有新砌的神社,鳥居高聳,兩排石燈,好清寂大氣的參拜大道,天青雲白,伊錯覺齅到山海的曠味。踅到公學校另一頭,一區塊規劃若豆腐板的官舍聚落,低矮牆圍,毋聞人語,但有著洗浴後的體芳,屋牆門窗連同綠草羅漢松、庭院曬的棉被,若楷書每一線條勾勒都是挺秀。
少年掀起怪奇的近乎思鄉的思念。伊錯以為時空倒轉,雞籠港上了富士丸,兩暝日到神戶靠岸,轉特急富士回到了扶桑國首都的第一個早晨。那時,伊違背老父的願望決心去讀外國語學校,老父氣得斷絕匯寄生活費,伊有志氣的很快找著一份商業區送貨工作,夏天下晡騎著腳踏車在街路走傱,用力騎車而生出的城市的風混合澎湃市聲鑽入褲管及胸坎,伊進一步夢想有一日亦欲這款青春放浪在巴黎拉丁區。最知己是近視目鏡厚若牛奶瓨底(牛奶瓶底)的同事古川君,放假相招去神田買冊,一起摯愛巴爾扎克、福樓貝爾、法朗士,讀到天光,伊就在古川所在睡了。新年在三崎町熟識了來自台北的郭君及淡水的黃君,租厝就在古川君住所附近,伊三人好巧都崇拜大杉榮、幸德秋水、山川均、河上肇。此後四人時常聚在郭黃兩君六疊榻榻米房墹交心,交換讀冊心得,一扇紙槅門後另外出租給一位日時做店員的農村姑娘也。志同道合,三人話語絞合若皮鞭,講起時事咻咻響亮,目珠發光若本生燈,深夜了絲毫毋疲勞。黃君猛然單腳跪著,十指抓著榻榻米,沈痛地講扶桑人如何酷刑殘殺生番以及種種欺壓台人手段,古川君恬恬聽,面容湧上慚色。只有伊注意到紙槅門後姑娘也翻身發出毋是夢囈的怨怒語。
如同癲癇那般,三人喝了最後一甌燒酎,同齊伸手握著,若念誓言,「讓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革命面前發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我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耳孔聽到的竟然比看冊時更加震撼,伊慢了一拍伸出手,看見了一隻誤闖入房墹的蛾也軟弱地在窗頂拍翅,啪啪的輕聲。
雪夜,或者古川君及伊四行足跡離開黃君郭君住處,或者伊一人兩行足跡回自己住處。
古川君教過伊一句話,腳脛有傷,容易隱藏,亦就是心內有隱情或是內疚。少年陳嘉哉隱藏著毋能講出的是伊毋能逆轉時間去改變那日坐上富士號特急列車,過一暝一早到大阪驛再到神戶港坐上台南丸帶伊渡海返回家鄉。前一個晴暖暗暝,古川君穿柴屐慌張走來警告伊快逃,早一日伊及郭君黃君被抓去警察署特高課審問,郭君黃君已關入拘留所,兩人的所有物件亦被打包帶走,特高課當伊兩人具有高度危險的反叛傾向份子,很快會牽連到伊,趕緊走為上策。厚厚的目鏡後,伊頭一次看見古川君流露的機靈及冷靜。「陳君請相信我的判斷。」隨即安排到一位朋友處借宿一暝,隔日送行到驛站。機關車開動,打開隨身行李,加了兩本冊,「求正義之心」,「克魯泡特金的哲學」。必然是古川君所送。激流那般的車窗有伊自己的影。
後來才知,古川三人同齊參加了左翼讀書會,伊是因為送貨時間而陰錯陽差錯過。郭君黃君坐監十個月,出獄後隨就去了唐山。
少年陳嘉哉一人坐在林厝大廳前四兄慣常坐的藤椅,旁邊的藤椅空了,毛斷阿姑給伊嫛也叫入去,但鼻孔還留有少女的清芳。罕見那麼愛嫷愛花的少女,每次見面,衫襟簪著、手絹包著玉蘭花,講自己八歲讀小學了還勿斷奶,放學轉來就欲食嫛也的老奶脯。掩嘴笑了,重紃(雙眼皮)的大目珠圓瞵瞵。少年毋解,看起來那麼毛斷,實際其內心還是同伊親生老母活在那個舊時代吧。少年毋是無意愛,畢竟少女的這種矛盾讓伊迷戀,如同這一間大厝,火燒埔時日繼續的下晡,內埕蓄滿日頭,幾隻雞悠閒地行幾步低頭啄一下,鮮紅雞冠顫一下,天頂一無所有,彷彿一個磁場,杜絕所有外力的干擾,除非厝內的人決心行出去。
四角內埕上空炙燒的薄青色,鹹菜姆在竈腳門口絲了一畚箕的菜豆,盹龜了,金耳鉤一閃光。伊躡腳步行到古井邊,玉蘭花樹高大,想起了遇害後屍體給擲入井底的大杉榮夫妻。突然想起那些及古川君或者一人行在雪地的日子。伊疑惑了,來斗鎮究竟是為了啥粅?
島嶼形狀的斗鎮亦如同林家大厝吧,鬼門關了,七月過了,整條筆直斗街似乎在補眠,西照日的那邊店面竹篙撐起帆布篷,以媽祖宮為分界點,舊西隘門這邊集結了油車墹、家具木器竹器店,新興的寫真館、吳服店、疊職、鳶職則主要在舊東隘門那頭。日色有如炊籠層的燒氣水煙,只聽見有一角落是翻棉被的弓弦鼕鼕鼕彈得深沉有力,若一闕失傳的古韻。
米店門口一個烏皮婦人坐著揀稗子,一手埋在米內,毋動,若給神仙一指點成石頭。再過兩間是毛斷阿姑四兄的丈人所開的餅店,祖傳的豬油肉餅,礑著一方洋紅店號的印記;穿過店,石板庭院,有石榴有鳳仙花有虎耳草,廳前企立是講福州話的丈人,長年穿一領對襟白布掛,飄飄的一把白嘴鬚。
這就是斗鎮無聲無息的火燒埔時日,古井水猶原秋沁(依然清涼),人家在無夢的睏眠內。
少年陳嘉哉記得自己老父講過,當年扶桑軍頭一次進斗鎮遇襲失敗,第二次再來,斗鎮十室九空,前一日四散逃去山頂或渡過東螺溪避走,媽祖宮亦關了,宮前唯獨那個頭殼後長滿肉瘤的羅漢腳柴柴地捀著磑角的空碗迎接。老父未免刻薄自己的鄉人,學諸葛孔明擺空城計哩。
陳家逃往匿藏的山頂卻叫做赤水,出舊東隘門直直行,陳嘉哉若夢遊將近兩個時辰後,發覺自己整身軀大汗爬過一條之字型陡坡,置身平台山崖,四周圍是紅土石,土質黏稠,手指一撚,成了粉末,嘴舌舔,又苦澀又是礦石的腥甜。想必就是赤水。都是紅土不見人家影隻,再往頂爬或對面山凹才有綠意。一陣虛微山風,伊警覺一人在土崖頂,寂寞中竟然非常的開闊清爽。
下眺,罩著一片混茫,斜了的日頭讓陳嘉哉慢慢看出環抱斗鎮的東螺溪及清水溪,尤其是東螺溪窄細的閃映著偏暗的光澤,柔軟注向遠處據說是海口。看無清水溪。畢竟已經毋是古早先人口中又愛又驚的烏龍了,不過是三百年的時間吧磨損了牠。曾經被牠氾濫翻滾的所在地勢平坦,田疇清晰,勉強可以辨識的浮突應該就是人家厝。
因為距離及高度,少年陳嘉哉感覺眼下縮小的斗鎮親像一幅捲軸。
轉身欲落山,平原另一邊蠕蠕爬著一尾蜈蚣,是機關車,那蘊含巨大力量的現代文明的產物畢竟離自己的家鄉很遠。
少年陳嘉哉準備欲離開斗鎮,林厝六兄派長工來請,暗時來食晚頓看瓊花。
子時,大廳的紅毛鐘噹噹噹連續撞了十一下,寶珠丮燈火在側門,古井底潑喇響。一盆一盆的瓊花用鉛桶柴桶裝著移到廳前,憑著一張豎立的竹棚,廊簷下吊了一葩電火,潑墨光影。起先不以為意,只是飽飽的花苞。六兄講給陳嘉哉聽,瓊花一味良藥,清肺。花醒了,先是開拆了五分,粉紫泛紅,大若紅嬰也頭,白若霜雪,在每一次悠長的吐納之後,更加盛開。凝視的時間,若一節一節柴塊落地,有聲,芽紅蔥白莖梗從葉緣生出若鐵鉤,就欲不勝負荷。盯得出神,彷彿探頭看古井水中蕩漾的滿月,暈眩了。花心下半圓的蕊一絲一絲,蕊頭玉黃。
「若有神呢。」毛斷阿姑讚嘆。
林厝的封閉空間內,一切有神。大門有門神,戶磴有神,竈腳有竈神,有床母,有睏神(睡神),有花神,有井神,睏醒叫做精神。居然亦會刺繡的六兄,新針纏紅絲線,恐驚有神偷走。
花瓣尖美人尖,怒放的瓊花,一瓣瓣白玉無暇迴環湧起,毛斷阿姑若對花嗑頭,吸一口大氣,只是露水般的涼氣。
陳嘉哉毋知,毛斷阿姑若中了神經毒氣,在那一剎那,看見天頂繁星崩裂,老父從羊暈中清醒起身,花心若神龕,及另一個雙生的自己向伊微微笑,隨即看見自己及陳嘉哉並立在舖天蓋地的大雪中。伊心上一震,似乎毋是吉兆。
少年陳嘉哉退後一步。毛斷阿姑轉頭向伊,面大若瓊花,拈著一片才落的花瓣,宛然穿過無限的時空為著少年而來的陌生人。
有一日,少年將會瞭解伊是東螺溪孕育出的女子,伊的血內有溪水的柔韌,伊的掌紋就是溪道逃竄的象徵,流一世的溪水等於一日的天光。
但是這暝,伊陪同少年在電火的流光內,看那一片盛開的瓊花,神的幼嬰似的頭。

(本章結束)

瓊花開 3


四兄沉默了,頕頕,目鏡一閃。諍啥粅(爭什麼)七星還是魁星,公學校校長舊年送伊一冊斗鎮鄉土調查,蠟紙刻寫油印,十四章共三百六十五頁,是公學校全體教員以三年時間對斗鎮進行全面的調查統計及紀錄,教導學生的教本。齅著毋同於香燭、土豆油及檳榔花而是屬於文明的油墨味讀著,背後流沁汗。扶桑人何其頂真,來了毋過三十年一世,將斗鎮及斗鎮人看透透,「東經位置為一二零.五二度,北緯二三.八三度,周圍被濁水溪、清水溪圍繞,成為天然的邊界,猶似一座島嶼。」冊內一張張表格,一條條數目字,若韓信點兵的兵丁一個個肅立,規矩列陣,四兄驚惶亦迷惑,隱約了然表格數目字之後匿藏某種移山倒海的智慧,但是如何伊一時破解毋了?冊內更穧(多)處批評斗鎮迷信、無衛生、隨便吐痰、營養不良,「就犯罪而言,竊盜最多,有一三五件,但只有五八件被檢舉,就是說只有百分之四三之檢舉,其餘百分之五七雖然是不道德的行為,但社會仍然視若不知,繼續過活。其次詐欺件數之多,是否更需思考原因?」對於服裝的感想,「忽視審美觀念,可說是像未開化民族。」關於住宅,「一般民眾自認貧窮,而事實上並非如此,只要花一千圓就可蓋成紅磚水泥而堂皇的房屋,民眾不肯如此想,寧願花一千圓或二千圓為一個兒子結婚辦喜事。結婚確為人生旅途上重要課題,但更重要的是人品或人才,並不是費用,希望街民能再思考這問題。」昭和十年度,諸甫得砂眼百分之四八點六二,諸姆百分之四五點零七;昭和九年十年,瘧疾死亡共六三例,肺結核死亡共六六例,發育及消化不良死亡共七八例,小兒病、梅毒共十九例。七弟去廣州染得梅毒,轉來過給弟婦及其胎兒算一例,不管每天一早七弟婦生吞一副彘膽(豬膽)清毒亦是無救,可憐,彘膽天下間至苦之物。
第二章第四節,斗鎮的動植物、礦物,一道智識的光爀爀照亮了,捀(捧)去找六兄同齊看,下分顯花及隱花兩大類,前者再分被子植物,再分雙子葉類合瓣花區,再分列菊科殼斗科大戟科荳科等共五十四科;隱花分類有羊齒、蘇苔、菌藻。伊丮高冊本向著日頭,再翻,眼前若矗立一尊白袍發光的科學大神。「鑑於本街發生多起瘧疾,州廳補助掘鑿泉水以及處理污水,進行改善設施。」
四兄躊躇,這講給陳姓後生知嗎?
少年陳嘉哉對四兄流露出同情的激情,交換伊讀過記在心內的數據,扶桑軍初初來台鎮壓,戰死者不過一百六十人,感染瘧疾、虎列拉等傳染病住院的有二萬七千人,病死大約四千六百人,包括當年老父去許秀才大厝參見過的那位神祕大官,原來是扶桑皇族的親王。可比黃金打造的親王瘧疾死在南部,毋死於戰場而喪命在病床是何其恥辱。
四兄抝斷藤椅手把突出的一細枝,無意識地剔牙縫,聽得入神。所知所識亦給了少年神采,頭頟發光呢,換伊講給四兄聽,十九世紀的歐羅巴總共有過四次虎列拉大瘟疫,死人無數的代價是覺悟到飲用水及公共衛生的重要性。人類那麼長的歷史及禽牲及彼此的排泄物、糞便緊緊依偎共生共存,那是文明之前的烏暗時代。扶桑人治台,聘請一位蘇格蘭人幫忙,從北到南尋找水源,計畫興建頂、下水道,普及水道水,進入新時代。扶桑人有經驗有證據欲證明,人的肉眼看勿見水內隱藏的精靈,古井打水倒入水缸,厝簷下水甕承雨水,陰柔清涼,可都是致命細菌蟲媒的溫床。
「四兄想必聽講了。」陳嘉哉講,四兄點頭,斗鎮水廠已經在興建中,水源堪定為東方九公里遠清水岩山麓伏流,給水計畫人口為一萬人。毋對,四兄覺得燥熱,一直以來譬如作醮集資每戶以丁計算,一如採煉樟腦的叫腦丁。扶桑人據台整整一世了,伊安然及第六第七守著老父的大厝,繼續老父的慣習及意志過日,願意亦會曉(懂得)變竅的是大兄三兄,東螺溪堤岸竣工,兩人四界遊說包括阿罩霧林家,想欲集資一百萬圓,申請官有地及溪埔浮復地一千甲,開墾農場。第一次申請失敗,隨即加強補習扶桑文,穿起洋服,爭取加入甘蔗作物原料委員。三兄講了,所謂的原料委員,一種全新的身份及手腕,打開財庫的金鎖匙。四兄感知自己坐在廳前廊下影子內,兩腳伸出就是日頭炎炎。伊亦知,眼前少年心比天高,裝著新世界豐沛的事物、智識及氣力若機關車轟轟來了,來了。
毋對,那新世界就像以前還未馴伏的東螺溪。
日頭的光河內洶湧著無量、不可數的浮絮游絲。若無風颱來,做大水,這絡絡長的旱季如同永遠,藤椅坐久,睏神上來,趕在午雞啼之前,似乎將會聽到老父嚨喉有痰的咳嗽,齅到大街油車墹煉土豆油及肉圓油炸的芳味。
毛斷阿姑果然在宮口酺肉山(中元普渡)前一瞑夢見老父羊眩(羊癲瘋)發作,正廳內抽搐,倒落,伊跪在老父身邊用力掰開伊的嘴,指頭被嘴齒咬囓的疼溢出夢境之外。醒來,講給嫛也聽,嫛也笑笑,欲言又止。
毛斷阿姑追問,老父真的有羊暈的病?嫛也淡淡講,人去了就好了了。
嫛也二五歲嫁老父作二房,老姑娘了。是阿母(指元配)的決定,跟老父開口,總毋得給伊一世人作婢女,老父面紅了好幾日。隔一年,生六兄。
酺肉山前一日放水燈,往前算,初七七娘媽生,初一開鬼門;往後算,二八酺渡公壇例祭,三十地藏王菩薩誕辰。整個舊曆七月,扶桑人形容若一座島嶼的斗鎮,鬼氣森森,家家戶戶刣禽牲,白水煮沸涒熟了,擺放供桌頂目珠微微閉一半。整條大街,柱香的簇簇星紅,燒金紙的陰火,長三角杏黃旗旛綴著紅色獠牙,正中晝的蒼黃日頭烘著,無風。等金紙燒成了烏灰鬼影,米酒灑地,發酵的蒸氣給日頭逼出來,燒熱的餿味釀成一長條雲龍,一日一日的老成,陽世的人給這雲龍纏繞,七竅堵塞,昏惘如同酒醉。悠長下晡,等到日頭及旗幡一樣的粗黃,聽見了離奇的崩山穿雲的嗩吶,打空了頭殼及胸坎,一種悽曠。等到日頭欲落山,暮色若紙灰紛紛飛起來,天光剝落,溪邊竹叢軋空啁啾,心上淒涼意便轉為期待。
出門前,嫛也交待挽七片樹葉放口袋,記得轉來入門前扔掉,到了溪邊切記噤聲。少年陳嘉哉毋解。毛斷阿姑將早準備好包在手絹的七片榕樹葉交到伊手中。
斗鎮兩百年,寄附了太穧孤魂野鬼。七月開始,天未光,推車在斗街賣豆花麵茶杏仁茶的,依例攤頭擺一水碗,收到的銀角放入去,漂浮毋沉底的就是鬼錢。破曉前的斗街,沉沉的湯湯夜氣,很凍,星斗大若石粒,只聽到車輪的輪軸轆轆響,一如兩百年前的先人渡溪,街路漉漉的都是水漬。昏昧的硬殼內,車攤那葩電石燈火瑟縮若暝夢,照毋清比日頭早起的人面上的霜露,開嘴呵出一團霧。在暗暝的最後一吋,清濁交混,諸物顯現,流動的人影,塊狀的物影。天光一剎那,大地一顫開拆,雀鳥若碎屑自隙縫彈出。
少年陳嘉哉以為一切是幻象。還毋是岳母的嫛也講酉時,伊對了對手錶,晚頭六點,全鎮的酒味強欲沖開天靈蓋,今非昔比東螺溪邊,天色清藍,晚雲龍擺尾散開,溪面平靜,廢棄已久渡船口擠滿人及燈火,豎起一丈高竹篙紮成矩形燈陣,空中胭脂色光牆,照著若滿月漲潮爬上岸的河蟹的纍纍人頭。嗩吶、鐃鈸、皮鼓及引罄一起音嗡成一個音波罩,托護著幾個錦繡道袍若孔雀的師公,丮香進行科儀(祭鬼儀式)。包括三兄四兄在內的鎮上士紳,長袍馬褂企(站立)一列,火光明滅在肅靜面容,確實好比紙紮童男。
變窄的溪道對岸黯淡,一片低曠,不見人家,岸上恍惚有些若燒盡的柴炭鬼影殷殷看過來,更遠,一脈山影烏沉沉,山勢壓迫,而山稜線放光芒。
亦是紙紮的飛簷屋厝水燈黏附著紙板,幾個熱心的踏入溪中,一一推送,點著火,小巧的紙厝包著火光暖烘若一粒剖開的鹹鴨蛋仁。溪岸才歡呼叫好,期望火勢旺起,水燈卻突然堵塞。引罄清麗急敲,招魂幡竹篙頂的一叢青嫩竹葉抖起一口涼風,相偎的水燈若一對鴛鴦交頸,那此燒成一蕊火焰竄高,催促一厝向前,總算領頭飄開了。火旺了,溪面光燁燁,飛簷屋厝擺盪,一團團白光又似乎留戀那軟膩的水流。
火光照亮似乎淤積的溪水,引出了禽牲的腐臭。死狗放水流是斗鎮的習俗,少年陳嘉哉皺眉頭看清溪邊淺露處咕嚕地勾留著一汪銀亮,便是一隻大概給水草纏住的死狗。
伊目光逆向朝上游,溪水帶來濕涼的空氣,伊勿得理解父輩先人口中元神是一尾烏龍的東螺溪不過如此,何來神力?水燈隊伍拉長了,燈老溪倦,稍遠處,好像有人噴了一口烈酒,一大把香給沸沸吹揚一大叢星芒,飛散成一窩螢光。
伊亦是勿得理解,水燈年年放,何來如此穧鬼魂?水燈流愈遠才會得愈旺,那又何必引幡召上岸?
隔日暗暝看肉山(祭鬼的供桌及其上的肉類祭品),少年陳嘉哉以為是另一場幻象。日時有大鑼繞境,敲得人心空蕩蕩,敲到酉時初,日頭偏了,媽祖宮前上空結了一大張蜘蛛網,網絡上每隔一手肘間距一葩電火球。廟埕兩側青竹篙編結大紅燈籠陣,帶著排繐,上書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合境平安。恐驚這暝電力供給不堪負荷,家戶暫時限電。宮口每一葩電火球宛如一粒日頭,烘得面赤汗流,炫光流離若赤金熔漿,若流星髓。
電火燈海之上,若南天門在雲頂的是三疊祭壇光體,斗鎮因此在這一暝暫時消失了,人鬼毋分。酺渡壇頂一層層一排排剖腹片開以竹籤架插而四隻腳蹄圈紅紙作飛翔狀的全豬全雞全鴨,豬隻體積大,身軀覆蓋彩巾,豬頭掛面具,化為猛虎蛟蛇麒麟祥獅。肉山之下,接了幾條天梯長桌,鋪了大紅桌巾,三角旗旗海中,擺設蔬果雕及以極豔極濃的色彩捏麵巧妙裝飾的龍船、花鳥、八仙過海、蝦兵蟹將、繡像古冊內的英雄美人、封神榜諸路神仙,長川大河般的看牲桌,若縮圖捲軸的古世界博物誌,給陰間鬼魂歡喜觀賞,也給陽間人看鬧熱嘆世界,桌下有狗隻鑽營,吐出粉紅嘴舌。
無量光明媽祖宮前,電流嗤響,熾熱及色彩若涒燙油蜜當頭淋下,肉山的彩繪板子亦是綴著小粒電火,在空中吐劍光。目珠開始抵擋毋了無數電火匯成的白熱光瀑,那些桃紅碧綠靛藍鵝黃眩亂地流轉到看肉山的活人頭面,彷彿是亭那一尊青面吐舌的大士爺鬼王佈下的鬼卒。
少年陳嘉哉緊緊護著毛斷阿姑,陷在人群內,亦陷入時間及光熱的流沙內。周圍所有鄉鎮的人當然今暝亦都來看肉山,伊頭一次親目看見之爾穧(這麼多)的斗鎮人,當然一大半是隔壁鄉鎮來看鬧熱。一層層的人,一層層的祭品,一層層心領神會的孤魂野鬼,交互裹成一個實心卻無形的漩渦,將這些平常時在田地給日頭吮潐且烘得烏金的作穡人吸空了眼窩及嘴洞,劓去了鼻子,毋知是人是鬼。只有毛斷阿姑,天生天養得細皮嫩肉,燈光內若在戲台頂。

瓊花開 2


四腳大人尊重八仙是地方頭人,免到公會堂鉸辮,若古早拖去菜市口斬頭行刑。老父叫嫛也(母親)將洗淨才鉸下的辮子用紅棉線綁緊收好,祭祖前夕用烏棉線一小撮一小撮接回去,戴碗帽,穿長衫,返轉以前。老父感慨,鉸斷了的辮子軟弱無力,伊亦不能以那身穿戴踏出大厝。早前嫛也照顧老父的頭毛,午時水清洗,讓伊坐在藤椅細膩地篦,等伊盹龜,打一粒雞蛋抹上。熱風日影內,嫛也在老父身後翌葵扇趕蠖蠅(蒼蠅),隨就瞇目,地上幾滴蛋液聚著一團大頭蠖蠅,厝簷兩隻雀鳥的影子落下,遠遠雞公啼,喔喔喔,天頂浮著一層青翳,整個斗鎮在強光翻滾的絲絮微塵內也在盹龜。嫛也毋知年歲大了兩輪還多、確實如兄如父的老父幾年後等毋到看見雙胞胎出世,就與那斷辮入土。辰光推移,嫛也更是勿會知經過數十年後,兒孫替老父撿骨,棺材板爛穿,烏泥內撿出目鏡框、玉扳指、帽正,頭毛卻是好神奇的未爛。
四兄彷彿又齅到樟木的寒芳,分辨清楚,原是毛斷阿姑穿了絲絨長衫白皮鞋,點了胭脂。兄嫂總是嘖嘖那匹絲絨值一牛車的稻,六兄一次去州廳買的,兄妹倆匿在房墹內數暝日合力裁剪縫製。四兄忍住心頭複雜情緒,伊自己食過鹹水遊歷過唐山及扶桑國,看過諸姆(女)學生亦如讀冊人的英氣逼人,不過林厝女眷雖然一直遵守著「肚無人知,撩毛削世代」(餓肚子無人察覺,頭髮亂了丟人現眼)的古板教示,從來無人像毛斷阿姑這般愛妝扮,四嫂六嫂欣羨,笑笑講若是阿母看見一定取笑。
還是六兄講話了,「日時火燒埔,穿這領衫干勿熱?」(大熱天,穿這衣服不熱嗎?)
四兄面帶幾分奸巧笑容,吟詩:「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阿姑把扇搖。」
四兄建議,去大姨那行行。意思是伊及四嫂綴著作陣去(跟著結伴去)。四嫂更吩咐寶珠持謝籃裝了幾樣細饈隨後。
大姨是老父元配的大姊,大姨家的大厝在東門外緣,大路彎入一條朱槿夾峙的碎石路,路盡頭正廳前一方水塘,塘中塑了一隻銜金幣的寶蟾,大厝前後是果樹林,露出厝瓦及飛簷。當年砌厝是自鹿也港聘請一班唐山師傅來,大姨丈的阿公金魚目大心肝(長一雙金魚眼,個性貪心),若陷眠畫山水(彷彿夢中在胡說八道),規劃大厝兩大落帶左七右六共十三條護龍,要求燕尾翹脊琉璃瓦九龍壁,師傅笑問是欲住人還是欲供鬼神?當年鴨母王自封順天皇帝,結果牽去北京斬頭囉。正廳前兩邊壁頂豔彩的交趾燒圖繪廿四孝故事,一隻金鯉魚破冰躍出,一隻吊睛猛虎下山,一位粉面小生握拳而正氣凜然。青石台階每早古井水沖洗,清涼若仙境。大姨丈父祖兩輩走南洋做生意,帶回熱帶果樹栽種,厝後果子園土洋交錯,森森莽莽一片足以蔽日,陰影、蟻丘及腐爛楊桃的地上有譯名諧音諸姆囝也(Sapodilla的人心果,有大若牛肚的波羅蜜,更有一種音譯羅里盎的奇異果實,果皮似柚子皮,掰開是黃澄澄漿果,馥芳似漩渦沁腦。嫛也毋愛入口的強烈氣味,放在房墹內,瀰漫幾日的隱形芳霧。
大姨笑辴(笑貌)真好,漆盤擺了這幾樣水果考少年陳嘉哉。伊大範(大方)都食了,白牙大嘴吐了一盤子的種子。厝後向陽那邊一排大水缸飼金魚,天光雲影的水面下朱紅及墨烏金魚洄游若暗潮,尾鰭三衩若花蕊。啊,好似那些初識時的櫻吹雪,這世界果然若這水缸水面的窄小。水缸上方有竹簾,日頭太赤,得放下護魚,若是大寒,竹簾卸下蓋著缸口再鋪上稻草。毛斷阿姑記得囝也時,探頭看金魚看得頭暈,險險栽入缸內。
毛斷阿姑看著自己及少年陳嘉哉的面容在水面,感覺到暈眩又湧上來。
斗鎮人全知大姨伊家大厝的污穢祕密。扶桑軍當年初次由東門欲進入斗鎮,及傳說中的五百鐵虎軍相戰,對峙七暝日。扶桑軍駐紮大姨伊家大厝,日時飲水被下毒,暗暝遭大刀火槍偷襲,戰死的扶桑兵埋在果子園邊。更早,大姨丈一位叔父睏大了一個婢女的腹肚,難產,一屍兩命,也是埋在果子園內。那行逆的叔父,斗鎮迎扶桑軍的第一人,奉上一簍簍的果子,爾後帶領暫被擊敗的扶桑軍渡過東螺溪繞過斗鎮回州廳休喘。伊討得一襲扶桑軍裝一雙軍靴及佩刀,穿戴整齊,夜暗蝠婆(蝙蝠)低飛透涼風時,一人在大厝及果子園內咵啦咵啦亂徆,抽出佩刀喝斥著刺果子,一雙目珠紅成痟狗目,天頂一鉤青白月牙。有一日天才光,長工看見伊一身扶桑兵軍服坐在左護龍八卦竹節窗下的石磨蕩露水(為夜露所欺),冰涼無氣了。
老父在生時,笑大姨翁婿的先人,像更古早時另一個大海賊林某某,勾結扶桑國倭寇,給明朝海將戚繼光打敗,逃竄到南洋的馬來亞。烏水洋對大海賊而言,若穿堂屋,行竈腳(廚房)
果子園內那一口大古井,傳說那年擲入給鐵虎軍刣死的扶桑軍,若一竹簍擠得滿滿的魚,擠得吐舌、目珠暴凸,半暝血水浡浡溢出古井,落出的目珠仁亦若一尾尾魚也上了岸愂愂跳。關於那一場戰役,而今全斗鎮找無一個見證人,八仙會八兄弟事後感覺見赧,分頭尋訪可有參戰之人,得到的是鬼話,夜暗的果子園陰風習習,聽分明便是扶桑軍青瞑鬼魂的腳步聲,徆來徆去,找無回鄉的路。所以聽講大姨家大厝的狗暗時得戴眼罩,狗目見了鬼影就嚎狗螺。
火燒埔的時日亦正是大姨家大厝清理果子園時,竹耙清掃落葉枯枝,挖一大坑燒,草木芳青煙直犯斗鎮東邊。在西門大厝的老父及嫛也望見雲煙,便知數日內將收到大姨送來的一簍果子。年年如此。
少年陳嘉哉未曾想過轉來斗鎮,屬於祖先的故鄉,阿母毋愛,嫌是痟人鎮(瘋人鎮)。第一痟自然是自己先人陳阿舍,第二痟宮口勿斷根的羅漢腳,第三痟各個大厝輪流出痟人。當初建街,青瞑地理仙主張仿徵星象分野,四方位設四座隘門,卻是定方位時烏雲走日,一片陰翳中稍微失了準頭,東、西、南有大溪迴護,北有小澗合流,意外阻留了痟氣的緣故。阿母自豪其老父自幼傳授伊堪輿之學,珍藏一張竹膜纖維的老舊黃紙是圖輿,畫著斗鎮上有阿拔泉山水沙連山九十九尖峰勢若伏虎屏障,下緣海豐港番挖港王宮港鹿也港,繪著指頭螺紋是十來六留三死一回頭的烏水溝,中間皴褶好多的山與溪,若星散的一間厝即是一番社。姑且聽之,阿母講,東螺溪是一條龍脈,龍頭鹿也港,龍尾斗鎮;而天頂北斗七星,天機洩漏,斗街東西走向,莫辜負,上下求索對照星象地上鑿得七口公井,井水養人養街養鎮。阿母交待,既然返斗鎮,有心找齊七口井,大菜市有二口,汝秀才郎的叔祖題字醴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酺渡公壇前,舊戲院邊,樹圍需兩大漢合抱的大樹公下、離主祀金王爺配祀溫朱李池四王爺的萬安館才三腳步,奇怪斗鎮並無姓池子孫;最蕭條是文昌祠,幾次給溪水淹,屍骨無存;這六處各一口。只是,媽祖宮前那一口說是聖德井是障眼法,真正對應玉衡星的水井在正殿媽祖座神台下,拜桌下更有一粒鎮水石,汝入殿丮()香誠心跪拜,七口井就齊全了。
看齊全了又如何?阿母笑了,「汝綴著七星路線認真行一遍,祖傳的痟氣就走散了。但是,汝的悾性是無藥醫。」
魁星踢斗。四兄聽了毛斷阿姑及陳嘉哉在市場邊飲了一甌醴泉泡的茶,踅到渡船口,又到大樹公下撿了一粒榕子咬破,一嘴植物腥味的轉述,晃頭,陳嘉哉老母起頭就錯了,七口井的地理豈是那麼淺顯,東螺溪數次改道,水流漫漶,正奇相生,若是再依星斗杓柄鑿井,水患只有更加嚴重。正確的解說是魁星踢斗才對。
林厝內埕下晡灑過水,日色蒸熟成了可以食的稻穀芳(稻穀香氣),埕邊一廣口柴桶蓄滿水曝日,待暗暝洗身軀。那桶水映著日頭搖金,四兄的目鏡是兩丸光燦,手上展示竹節筆筒刻繪魁星踢斗圖,伊開講,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星總稱魁星,下凡連考三次狀元只因生作奇醜無比都落第,憤而將裝冊的木斗踢掉,投江卻被大鰲救起。世人畫伊,赤髮藍面,正腳站鼇頭,倒腳丮起後踢,正手(右手)握筆,倒手(左手)持墨斗,便是單腳跳龍門,獨占鰲頭。昔年在唐山,聽過有七夕拜魁星。

瓊花開 1


瓊花開

火燒埔喔。(暑天酷熱,台灣人以如同火燒平埔形容之。)
斗鎮的火燒埔,每年上早勿會早過舊曆五月底。岸邊灰莽莽的細砂礫溪埔地,日頭照得銀鱗鱗,種花生,種胡麻,種瓜果,重甘蔗。午時,人畜避走,水氣蒸騰,暈糊了溪岸,眺望時出現蜜油幻影,聯外的水陸兩地遂在半空中懸起一層水膜,閒人講笑詼,斗鎮不見了,日頭食去了。
林厝的長工膽大傻氣,透中晝時,赤腳行過溪埔地,一步踩出一腳掌的無燄之火,趕回大厝,玉蘭花樹旁吊起一桶井水嘩啦沃腳,焦乾若烏骨雞腳。
四兄在大廳前藤椅頂盹龜(打瞌睡),手中的冊溜到腳邊。長工毋敢給四兄看見,「笨死了,正中晝汝去行溪埔地。」烏色圓框目鏡後,四兄瞇目,似笑非笑的罵。
夏秋兩季是東螺溪的豐水期,常常是五月節的雨水斷續累積到月底,一夕之間,狹窄而哽咽著的溪水突然坦蕩肥沃,吞沒溪岸的卵石礫塊,歡樂奔流。豐水期不等於做大水,但做大水一定是在豐水期間。四兄掐指點算修長白皙指節,吟道不可知也不可說,「惡馬惡人騎,烏龍(比喻東螺溪)四腳食。」斗鎮流傳毋誰人所作如此的聯句。四兄猶原記得囝也時及老父去築堤防,四腳官廳及大人下令,每戶出一丁,自備鋤頭畚箕扁擔,分配築土堤三尺。堤防自上游到下海墘一共四十公里長,三年竣工,野草發得青蒼蒼,枯水期間堤下溪底浮復土地是為溪埔,沿岸共計三千五百多甲。老斗鎮人譬如老父得到結論,土堤可比鐵索,鍊住東螺溪的元神,烏龍不再翻身搗亂,即使做大水,漫漲毋過堤岸。
其實,何須土堤鐵索來鍊,大雨後溪水暴漲,四兄尾隨老父撐油紙傘在堤岸,亂針繡的霏霏雨,溪水及天光若古鏡,靉靉陰亮,似有言語欲透露。溪風吹著老父的鬍鬚起飛,溪水廣深如此不過數日光景,勿會再有船隻自鹿也港來,勿會再有水路榮景,欲晚時船頭一盞風燈熒熒若鬼火若太白金星破了水霧,運來故事及消息,騷動老父血液內隱藏的冒險因子。老父始終掛念著那如今若還活著應該一百多歲的大海賊蔡某人,傳說當年在鹿也港、番也挖、王宮港外海神出鬼沒,載著滿船金銀財寶。大海賊最後一戰,砲彈用盡了,傳說開砲炸了自己的賊船,抱著金錨跳入海自沉烏水洋底。溪浪鼓湧,食著堤坡的草莖,順勢將兩三隻老鼠送上堤坡。那陰涼濡濕的下晝,四兄瞭解了老父的哀愁。
當東螺溪氾濫的記憶成了傳說,火燒埔的時日在一年中間,一溜蛇那麼長,歷經三伏及鬼門開鬼門關,斗鎮吸納了飽飽的流火熱氣,百物粉燥,在每個釉亮的天色下,水桶縋下一粒西瓜到井底,成了那一日最大的犒賞。
還毋是毛斷姑丈的少年陳嘉哉,逐日白襯衫烏皮鞋抱著一粒西瓜來到林家大厝。鹹菜姆及寶珠是第一關,搶下西瓜,帶少年陳嘉哉到竈腳(廚房)後玉蘭樹旁淹得水流水滴的古井邊,拜託縋下西瓜到井底,但井底有一對兩尺長的鮕鮘翁姆(夫妻),一百年成精了,聽到沒?潑剌響亮一聲,當心縋太低了西瓜給咬破。寶珠腳穿柴屐故意踢翻水桶,井水潑濕陳嘉哉的褲腳及皮鞋。
六兄守第二關,在花房向少年陳嘉哉招手,地上鋪灰白碎石,柴板及石頭疊出几架,擺放楓、松盆栽及太湖石,魚鱗板牆掛著蛇木,半空間疏有序地吊著一盆盆葳蕤蘭花。几架頂凝踞著一隻瞇目養神的蟾蜍,察覺陌生人氣息,展開油腥的圓目。六兄溫柔審視那筋絡如微血管的葉片,以鑷子挑揀蟲蟻及小田螺,閒閒考問陳家祖上軼事及昔年兩家過節。少年渾然不知,陳家大厝還住著叔父兩房,公廳壁頂掛著阿舍祖公肖像,聽講老年時雙腳萎縮,日日及漢醫研究活絡血氣的藥帖,託鹿也港老店渡海購買正宗海狗丸;臨終前面色紅芽,穿著府綢長衫,摳耍碗帽頂的翠玉帽正,要求一頂轎子扛伊上斗街遊覽。那一日伊雙腳移落眠床,觸了地氣,再也閤不了若嘻嘻笑,死了還是阿舍樣。
第三關是四兄,面相酷似老父的四兄端坐在有蘭花芳氣的大廳,若老父自相框內活了起來,自壁頂落來,操著流利但腔口甚怪奇的扶桑語及白襯衫落著枯葉、半截褲腳沃澹的少年交談,紅毛鐘整點噹噹響亮報時,少年以純正的扶桑語講伊因為父母反對而未能成行的法蘭西求學計畫。
「是這樣的啊。」四兄的扶桑語回應糊在嘴內,齅著少年應該是洗浴後身上散發的文明芳味,壓制內心的洶湧。昔年老父送伊去扶桑國讀冊一年,可說是浪蕩一年,「法蘭西喔。」不無知己契合之感,伊亦曾在心內孵過歐羅巴的大夢,曾著迷那據說上雲頂的鐵塔及若水晶宮的玻璃大厝。四兄好尊崇那位愛飲酒亦酒量踊海但是見血就昏倒的教育家福翁(福澤諭吉),好欣羨其胸懷大志坐大船遊世界,大聲倡導脫亞論。然而眼前少年面白如玉,唇若塗朱,伊不無教示之意,講古那般講福翁少年時多能鄙事,寒天身軀凍裂了,用棉線縫、用燒油敷的骨氣。
少年陳嘉哉淡淡看一眼四兄的古冊,講,福翁可是最毋信任亦最敵視漢學的人;福翁亦講過,唐山皇帝得下台,唐山才有完全改變的希望。
四兄笑了,頭叫毛斷阿姑持出相簿,特意翻出老父最後一次做壽的相片,門楣八仙綵旁垂掛兩幅壽幛,老父端坐這大廳前,穿西裝結領結,頭戴西式圓筒帽,唯一無變的是唇上鬍髭。老父攝了這張相之後一年過身,毛斷阿姑才出世,遺腹子;相片中個個印記那般林厝人的窄長面相,凡是西式穿著如二兄三兄四兄六兄皆食鹹水去過扶桑國,二兄順勢娶了番邦女,歸化為外國人;大伯一字襟馬褂,大兄琵琶襟坎肩,憂頭結面。
四兄記得老父那身西裝行頭,價值兩牛車的稻穀,平日收在樟木箱內,去官廳時穿,扶桑人的新年時穿,去神社、公會堂時穿,但是上媽祖宮絕對毋穿。老父穿西裝見四腳大官及大人,帶著四兄做通譯,心情及眼光平了,因此可以稍稍忘記被積弱母國賣身為奴那無言的憤愾及悽慘。無人知曉老父及斗鎮頭人兼結拜的,當年某日是如何走了一遭州府衙,目睹了歐羅巴式的官威,接受了啟示,開了竅。老父俯首在四腳大官蠟光油亮的牛皮鞋鞋面上,驚見自己縮小的倒影若一隻夜蛾;四腳大官方正崢嶸的頭面,目眉粗濃,面肉似乎髹了一層光,坐如松,胸坎鼓漲若內運真氣,散發一股尊貴可比黃金的傲氣。老父舉頭看見大官身後窗外上晝的日頭,若蛋清的瑩滑可愛,毋像溪埔地的毒日頭,含著水煙的刀刃。那大片沿著東螺溪浮現的新生地,初看烏沃肥美,以為灑上種子便可以長出若王母娘娘的蟠桃樹。實地探查一遭,腳步蹣跚,從海島中央龍骨山脈沖刷下來的河沙碎石內埋著累累紅嬰頭殼那般的石頭,毋同凡物的石頭,到了三伏天的日頭下,曬裂,蛻皮,噓出水汽,亦若嬰兒學講話的牙牙吱吱。再到入冬,海口來的東北風呼呼捲起那給日頭孵了一夏一秋若粉末的河沙,成了遮天的紗罩,亦若朱砂點紅了每個人的目珠。莫怪喔,過去的海賊冬天毋出海。老父手搭涼棚在頭額,瞇目,心驚水汽蒸騰成了薄霧,扭曲溪岸景物,洪荒萬年千年的日頭下,有細細的鬼語啁啾,沿溪兩岸鑽入耳孔,伊料想斗鎮的憨百姓必然欲迷信那是歷年溪底的水鬼冤魂上岸了,在這作巢,吸取日月精華,修煉成紅嬰也那般的精怪。
老父是來爭取堤岸完工後那大片惡地瘦土的溪埔地開墾權,斟酌再三,不能講兩百年前斗鎮人祖先就行過東螺溪,飲過東螺溪水,先到先贏先佔位,自古皆然;只能婉轉講土親人親,斗鎮人協力同心建造堤岸,手心磨掉何止三層皮,新生溪埔地可比自己的後生,官廳優先讓斗鎮人申請租耕,豈有毋更加盡力開墾的道理,屆時收成若好,自然官廳的財務稅收水漲船高,可比一隻牛剝兩層皮。現成的德政,斗鎮人感激,大官有名聲,官廳有實利,三全其美。老父愈講,眼皮愈是下垂,聽著四兄流利講著扶桑語,驟然丮頭,一隻雀鳥飛進光燁燁日頭若點著番也火枝(火柴),啊,心內偷笑亦佩服自己的口才真正有海賊的遺傳。
連同老父結拜共八人,毋定期聚會,八個兄弟戲稱八仙會。然而四腳大官前,八仙若八隻鱉,如同伊們祖先當年橫渡烏水溝,不得不有所畏。八仙出了官廳大門,腹內有一把火,看見寬平馬路有掃帚爬梳過、灑水過的痕跡,四腳大人騎孔明車,看見推著醬菜車的小販居然穿著大腳趾岔開獨立的布鞋是那麼潔淨,噹噹清脆敲鈴鐘,看見穿洋服的扶桑女人嘴抹胭脂,有種怡然的氣勢。老父心思及眼界彈跳半空中,看清楚州府所在的文明力量,規劃建設了棋盤式道路,錐形立面樓厝的天際線,穿城的河川兩旁種植垂柳,牽電火,夜暗時偶或嗤嗤細響,喜悅之音。
八仙叫四兄查問,一行人給帶進了西服店,斗鎮因此有了第一批時代紳士。
四兄偷笑,無幾人知曉老父頭毛的祕密。昔年四腳大官發布斷髮令,全島紳士附和發起斷髮運動,鉸掉容易孳生蝨子及臭蟲的辮子。斗鎮的漢文老師天未光去到媽祖宮,石板上下跪磕頭,尻脊骿(背脊)抽搐,毋敢哭出聲,抖動頭殼後蒼灰的辮子,猶如一尾將欲枯死的河鰻。鉸辮何似落帽風?四腳大人召集斗鎮諸甫人到公會堂,長椅條坐一排,鐵鉸刀若割草,一分鐘鉸一排,涼風刎頸,死過一回。四腳大人讓鎮民撿起自己的辮子,或者炭火燒成灰,漢醫稱血餘,可敷治皮肉刀槍傷。那日斗街,諸甫人(男人)腦後披散頭毛,慚惶毋敢抬頭,手心捀著一條辮子若斷頭蛇,有較軟荏的嗚嗚哭著:「我的辮子啊。」匆忙趕回厝內,學漢文老師將辮子供在祖先牌位前,點一炷清香悔罪,欲晚時,來到東螺溪邊將如同活物開始腐臭的斷辮投入流金溪面,一條條漂浮毋沉,凝聚意志毋散,在溪水中果然復活,夕照內幻化為烏金魚龍游返烏水溝,此去約三十里入海。波光回映在人面,大家於是有了古早戰士的堅毅神色,暗禱斷辮游回先人骨殖所在。溪風還有日頭的暖意,漢文老師把握最後一次機會,講起千百年前一位威武大王豪氣意欲投鞭斷流的故事,蒼灰頭毛風中牽絲。之後,傳說漢文老師因為激憤而嗄裂的嗓音吟誦約莫如此詩句:「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公奈何。」吟了,跳入溪中。漢文老師大頭,堅定心意求死,自己按入烏濁水中,頭毛散開一如獅頭。大家將伊救上岸,溪水濕了頭毛,服貼了,整齊的頭型出現了,斗鎮諸甫人死而重生,悟出新時代的髮型。

霧月十八 3


神祕的扶桑大官,只接見了楊舉人後生、陳秀才、元音仙三人,大官仁丹喙鬚,掛眼鏡,比一般四腳軍高強大漢,軍服胸前掛滿錦繡徽章,東螺溪流域所有渡口瞭解透徹。「看起來是讀冊人,通漢文。」楊舉人後生送上一幅畫,留白處小楷抄提了桃花源記全文,大官回敬一幅字,草書狂掃,墨色濃厚,「德不孤必有鄰」。
八個月後,傳說中神出鬼沒的鐵虎軍五百人以火繩槍、大刀襲擊駐紮東門的守衛軍,頭一日井水投瀉藥,半暝攻打。斗街事前无一人知情,火光在街尾一燁一燁。死傷的扶桑軍擲入井底。
如同那次大水災,陳秀才再次召集在媽祖宮跪拜,雞公啼叫喔喔喔,爻桮請示是毋是加入鐵虎軍,媽祖笑笑不答。來的人比上次穧,丹池滿滿,再請示,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媽祖仍是笑笑。一人在陳秀才身後細聲,怎毋問扶桑人到底好人歹人?又連三桮都是笑桮。天光清清,兩側護龍與天井跪著滿滿的人,辮子纏頭,擠勿入來的溢到宮前,宮口廟埕的食攤一律收了。斗街傳言又一件,大街媽祖宮由於當初時先人籌建是在東螺溪一次嚴重的大水後,倉促之間,建材銀兩无夠,因此只建得前殿,後殿闕如,從此冥冥之中定下了斗街的氣數,好不過三代。
殿內一列牌匾,「海疆靖鎮」,「后德同天」,「瀛海慈航」,「威靈赫濯」,軟身黑面媽祖兩旁配祀的有水仙王、觀音媽、註生娘娘、五穀王、西秦王爺,千里眼、順風耳。諸神默默,眾人躊躇,決定換人再問,紅漆剝落半月形的桮在石板上咔噠翻滾,街尾隱隱傳來相戰聲。
雖然斗街人明白為何而戰,但是毋參戰為上策?咔噠,无桮。
鐵國軍戰輸還戰贏?咔噠,无桮。
扶桑國皇帝是毋是比唐山皇帝好?咔噠,又是无桮。
兩個月前,扶桑軍攻入斗六街,屠殺將近五千戶人家,趕盡殺絕,聖母知麼?咔噠,這次非常響亮,又是无桮。
當然知道,問這是存心要讓媽祖婆生氣。一同跪的陳秀才、元音仙轉頭瞪眾人,傳話不要烏白亂問
斗街人其實並毋驚惶。古早古早,粵人趕走番人,漳人及泉人再聯手趕走粵人及土匪,再來,漳人及泉人沿東螺溪流域為著爭墾地,為面子,為偷彘(),為清明買菜,相鬥相刣、放火,心甘情願了,泉人得五十三庄包括斗街,漳人渡溪而去,得七十二庄。過去兩百外年,東螺溪不定時發大水甚至改變水道教訓了斗街人,一如叛黨來,叛黨去,匪賊來,匪賊去,所以,扶桑人來,將來扶桑人走,也是必然。
夏秋溢洪,內山響雷,電光睒睒,烏濁溪浪砳砳砳砳,竹筏揪上岸,斗街人只有等待,學會了等待。雷電之後等大水,大水之後等沙石、漂流柴,等東北風帶來平安的旱季,等溪水讓出埔地,等埔地長出土豆及胡麻,等媽祖婆下指示。
在楊舉人大厝,老父讀著渡船頭傳來的丘先生詩作:「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鴟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元音仙紅了目眶,吟著:「捲土重來未可知,江山亦要偉人持。成名豎子知多少,海上誰來建義旗?」許秀才接續:「英雄退步即神仙,火氣消暑道德篇。」頓了一頓,「之兩句反話意思真深。
傅阿舍講:「答案就是隨後之兩句,我不神仙聊劍快,仇頭斬盡再昇天。
輪到老父爻桮,消息來報,扶桑軍大敗,守衛軍隊長死,欲撤軍轉回縣城;老父手放開,石板上一正一反,聖桮。眾人嘩地甚至雙手拍扑笑了。
斗街死了第一個扶桑人。聖母不曾透露的是,六年後扶桑軍提議休兵和解,舉辦了盛大的合解式,溪邊白旗飄動。是日斗街戒備,休市,眾人毋准外出上街。肅殺詭異的氣氛中,隱隱聽到似乎鞭炮聲。因此,老父歷歷指出,野草叢徘徊毋去投胎轉世的鬼魂,番鬼,粵鬼,漳鬼,泉鬼,四腳鬼,放竹也鬼,鹿鬼,禽牲鬼。沿溪遵守死狗放水流的習俗,死亡使得一切平等。
迷離霧中,船隻原地打轉。當溪水不再因為內山沖刷來的泥沙大石而涒沸,水色轉為碧綠,老父不免心灰意冷。
玉姝偷偷講予毛斷阿姑聽,彼年伊陪伴老父行遠路到縣城檔案庫房內,意圖解祕滿足終生的好奇,排解无聊的時日。老父予蠹魚爬上喙鬚,土粉黏了一身,錯過了酺渡(中元普渡)的人鬼同歡及澎湃胜腠的牲禮供品,得手憏喙憏(發抖),懊惱結果是在冊本內迷途。足大本若草蓆的輿圖,予時間煎熬得破破爛爛,五十萬分一比例的蕃地圖,出自總督府民政部蕃務本署,印刷、發行日期及印刷所寫得明明白白,老父趴著寐寐地睏,跟著航海線神遊東邊外島的紅頭嶼,向北扶桑國,向西唐山。老父認真讀明白的是大海賊蔡牽的一生,若樹蟬蛻殼,擺脫了自小對蔡某人的崇拜,而平視大海賊畢竟是一條好漢。老父唯一得到的是不禁懷疑自己是毋是有番人的血統,懷疑伶俐機巧海賊底的太祖干真正是姓林的泉人?
越頭轉去渡船頭吧。老父交待船夫。
母親欽佩老父巧,會讀書,晴耕雨讀是老父的理想,伊當然知曉死了後十年,扶桑人四腳也總督用新時代新方法整治羅水溪大片流域包括東螺溪,興建護岸堤防,每戶出丁一人,分配負責三尺長,自備鋤頭畚箕扁擔挖土挑土,三年完工,東螺溪自此成為渠道,圳溝遍佈水蜘蛛。渡船頭遂廢棄,堤岸兩邊建橋,做大水的記憶終止。所以講,這到底算毋算是扶桑人的貢獻?
玉姝問:「這比汝當年坐的大船如何?可愛いこちゃん。
老父亦笑:「汝那個流浪漢似的夫婿。」
玉姝不滿老父話講一半。老父只得解釋,毛斷阿姑的翁婿及陳厝的人完全无同款,除了伊的彼一位伯公祖。
古早時兩家的恩怨過節。太祖當初與陳厝先人結拜,然而到了阿祖,誇口林厝女眷出閣前外人休想一睹廬山真面目。彼時自命風流的陳家大少爺與阿祖相輸贏一定看得到。中秋前,陳家一頂轎扛到內埕,含糊講是少奶奶來送禮,掀開轎簾出來的是陳家大少爺,笑咍咍將林厝女眷看遍。管家生氣,丮尿桶潑了陳少爺。此後,林厝女兒出嫁,陳少爺便請大鼓陣在媽祖宮前擋路,一來延誤吉時,二來讓新娘在轎內悶出一身汗。
玉姝手巾在毛斷阿姑面前翊一下,講那年伊只跟到雞籠港,毋敢行上鐵殼大船。
「そうか。」是這樣呀。
玉姝又手巾掩喙笑,吟了兩句戲文,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
那年三月初,毛斷阿姑才滿十七歲,跟六兄坐大和丸去扶桑國。兩人前一日就到雞籠港,等隔日下晡三點的船開。六兄講,大和丸,原本是露西亞國的商船,兩國相戰,露西亞戰敗,大船賠償予扶桑國。
旅館窗門打開,看見港口,三月暗暝還是寒冷,海風有著新鮮的腥味,海天濛濛的青紫光晃著,毛斷阿姑與六兄睜大目珠看那有著若石柱的兩管煙筒的鐵殼大船,好巨大可比龍宮吧,如何航過大海而勿會沉落?伊癡癡看著,若魂魄被攝去,大船可有整條大街長闊?裝得下斗街所有人家厝吧?啟程前幾日,四兄講古薛仁貴保主跨海去征東,唐太宗被風浪所驚駭,毋願上船,薛仁貴拜求九天玄女,天書出現出瞞天過海之計,軍師徐茂功歡喜照做,用大樹做一座四四角角共四里的木城,推入海上,名叫避風寨,上面更有清風閣予唐太宗住;木城內有樓房街道,鋪泥沙種花草,一萬兵丁假扮各行各業百姓,皇帝渾然不知是在海上。
所以,大船上到底是一個舊世界還是新世界?啟程前,厝內同姒也(妯娌)欣羨毛斷阿姑,四嫂及六嫂笑,這次輪到小漢姑食鹹水囉,林厝第一個食鹹水的諸姆人(女性)。但是出門前一晚,六嫂來伊房墹,手巾包著二十員,是六嫂自做新婦也(童養媳)儉存的,予伊添做所費,幫忙照顧六兄,留意毋好食太鹹,六兄胃毋好,若食糯米量得控制。六嫂講得面紅了。
老父料想未到,伊死了後十年,斗街无人留辮子戴碗帽,陳林謝楊顏、許黃張王李十大厝競相送子弟去扶桑國,一如自己的老父與阿祖兩代走唐山。
登船時,放送著交響曲藍色多瑙河,樂音迴旋的浪拍得毛斷阿姑頭暈。碼頭上滿滿是送行的親人在翊手拭目屎(眼淚),手巾若一大陣的蛺也()。鳴笛啟航,笛音撕裂耳孔,噴出烏雲薰入胸坎,一出外海,海湧轉強,一倒落榻榻米上便感覺大海自頭頂覆蓋。開始吐,連膽汁都吐出。醒來已經昏睏了兩暝,六兄撐著伊到甲板上透空氣,看夜景,海面轉為平靜,大船破水前進的聲響細微,海風竟然甘甜,是完全不同氣味的海。神聖的天非常威嚴,垂目耽耽注視著船上米粒一般的渡海人。
昏沉中,聽見六兄及一位穿學生服的少年講話。六兄跟伊解釋,真正巧合,七星里陳厝的後生。少年點頭,叫伊:「密斯林Miss林)。」伊突然面紅得燒熱。少年的聲音讓伊忘記暈船的艱苦,講話極有條理。少年是兩年前綴大兄(跟大哥)到扶桑國,一年前大兄醫科畢業轉去別位,伊預備學校補習了半年,考得商業學校,再年半可以卒業,但是有心繼續讀外語學校。六兄探聽日常開銷,伊用自己為例一項一項說明,四疊半榻榻米房租六圓,每個月餐費二十圓,早頓一角,中晝、晚頓各一角五分,澡堂的錢湯每個月一圓五角。少年答應,明日上岸會協助六兄安頓。
隔日,天未光,導航船帶領大船入港。岸上的山低矮,只是蒼蒼的一堆,但天雲洋洋灑灑,千萬里闊,少年屢屢越頭及毛斷阿姑一笑,喙齒鹽白。
彼個禮拜日,少年帶六兄與毛斷阿姑去看櫻花,「可愛いこちゃん。」可愛的少女,少年在兩人單獨相處時講的第一句話。異國的好天氣,櫻花吹雪,花瓣白色若結腖的豬油,粉紅色若少年的耳珠。彼是毛斷阿姑的青春夢,伊情願及少年行入一年只有一回茫茫遮天蓋地的花雪內,入定其中。
確實櫻花雪毛斷阿姑只看過一回,少年幫六兄跟伊租厝,相隔兩條巷子,方便互相照應。六兄瞞著母親及四兄偷偷去裁縫學校上課,學得好歡喜,再將課堂的精要教予伊,兄妹燈下展開報紙鉸出的衫型若看著一個新世界,兩人志氣想欲找出新的路線,六兄頭一次勇敢講出心願,希望有一日及伊開裁縫店,一人一台裁縫機。熱天的扶桑國首都,車聲人聲,機器的氣味,樓厝的蔭影,日日澎湃將伊捲入,一切新鐽鐽,四兄總是笑伊跟孔子公无緣,但是去讀日語的路上,時時感覺一個時代的脈動愂愂跳得真猛,高跟鞋叩叩響。其實並不思念家鄉。少年住處魚鱗板屋,門前一欉櫻花瘦痡痡,石頭上有若雲的青苔,少年讀冊予伊聽,「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少年的面有不可解的神情,又唸:「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伊應,汝是欲講鬼故事?少年唸詩予伊聽,歐羅巴的詩人,印度的詩人,唐山的詩人,伊无一首无一句記得。无要緊,少年寬慰伊,汝就親像一尾金魚泅過一片荷花池。金魚目珠凸凸呢,伊應。另日伊頭毛梳兩丸在頭頟兩邊,少年穿柴屐陪伊行回住處,看見房墹暗暗,知道六兄還未轉來,兩人繼續行,去一條小川邊。伊思念並且等待來年櫻花開,但是母親叫四兄寫信來催,年底伊及六兄坐大船先去唐山找五兄及八兄,少年送行到霜凍的海港,滿滿的人及貨物,海天盡頭堆雲一層層,汽笛響,伊目屎滴落,少年在港岸伊始終看得清清楚楚。
老父面色微微一變。船隻靜止毋動,雙生姊妹手牽手,紅花雙蕊欲開時,不知如何解說彼一份年少的心志,純真的思念。
「孽緣。」老父晃頭吐大愾。
一隻白翎鷥幽幽飛過,似乎將雺霧銜去一層。
溪邊竹叢若碧綠海湧。透南風的下晡,大厝後竹叢則是沙沙嘎嘎響,竹葉青森森,遂感覺秋沁。
三人同時聽到紅毛鐘噹噹噹,彈簧牽動金黃燦爛的鐘錘在正點報時的洪亮響聲。斗街人講笑,斗街第一富,陳及謝?諧音,陳及誰?另一個諧音,陳阿舍。兩家相比,陳家略勝一籌。斗街第一座紅毛鐘,陳阿舍所買,嫌旱路顛簸恐怕壞了機械,坐船行東螺溪,運上渡船頭,用一頂轎扛過斗街獻寶(炫耀)。紅毛鐘一個大人高,上等木料油光水滑,浮雕花草禽鳥,玻璃罩內若黃金打造的金杵金錘。阿舍膨風(吹牛),打算開一墹紅毛鐘專賣店,以後斗街的雞公无用了。招待一陣一陣人到陳厝聽鐘響,門口埕的雞鴨驚得拍翅奔走。鐘響,黑衣短掛的斗街人按著胸坎,毋讓心臟起共鳴卜卜跳太快。阿舍搖著葵扇笑。彼日半暝,斗街大火,巡更的打鑼,眾人以為是眠夢著紅毛鐘響。大火燒毀人家店面將近百戶。天光,希微聽見鐘響五下。陳阿舍,少年的先人。
船隻靠著渡船頭,毛斷阿姑踏上岸,船隻隨即緩緩離岸,玉姝講:「汝回去。來日重逢有時。」隨即及老父泯入霧中,溪水漉漉,父女兩人的目珠若四蕊蠟燭火苗。
毛斷阿姑舔舔霧氣,亦不悲傷,亦不啼哭,只感覺心內空洞洞。如同那年,伊等待了整整一年,少年陳嘉哉終於踏入大厝,母親四兄六兄大廳迎接訪客,紅毛鐘適時噹噹響,六嫂來伊房墹,笑笑,「小漢姑,母親叫汝。」腳未到,伊先看見、感覺大廳特別光亮。
伊記得四兄講過的另外一件事,一年大熱的暗暝,跟著老父丮火斗來到渡船頭,聽講溪內出現大陣鮕鮘。溪岸烏影,水聲潑喇潑喇,有人抓到,丮起鮕鮘,大口細牙在半空中哈喘。四兄記得老父右手搭伊肩胛頭突然一緊,順著老父眼光看去,溪淺處彷彿有個特別孤單的人影,陰沉地及老父對相看。隔日,老父倒在眠床上發燒嘩冷。
溪底究竟有多少冤魂?
毛斷阿姑一步一步行過曾經的不見天街,那些染坊、布店、油車墹、家具店、米店、山料店、販也墹,自從東螺溪敗,旺店勢頭去了三分、去了五分,借一場大霧亦沉沉睏去了。
米店前倒著的路旁屍是那個可憐諸姆(女人),自從伊的四腳大人翁婿匆匆轉去扶桑國了後,一日一日委靡,聽講彼位四腳也答應一定儘快來同伊會合。嫁大人作家後(妻子)的諸姆會壓弦(彈琴)也會跳舞會繪圖,一夕之間化作烏有,忽然一天面抹白粉若藝妲在宮前徆來徆去,毋出一個月就完全是乞食款(乞丐模樣)。柱子影內,可憐諸姆若一墩螞蟻巢。
雺霧到了媽祖宮自然成了祥雲繚繞。毛斷阿姑聽見大街始終毋斷根一直存在的羅漢腳,拒絕大霧的催眠,是唯一精神的,耳後到顄頸疊著一粒粒肉瘤看似釋迦果,搖著空碗,碗內喇喇骰子響,正是昔年東螺溪的響亮。
雺霧開始化作雨水,整個斗鎮慢慢露出了原形。
羅漢腳搖著碗內骰子,嘩了一聲,「十八啦。」


*王華南,『古意盎然話臺語』一書註釋,「阿嫛」一詞系台灣中部大家族對母親之尊稱。亦有以「嫛也」稱呼,發音似「一啊」。